造反？
注视着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王柔惠不知不觉竟然发呆了半宿。
自林昭登基之后，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
屋中的另一个人已经离开，一夜过去，清晨有朝会，宫门将重开，他自然能想办法混出去。
但是他告诉王柔惠的秘密却令她心神不宁。
前太子林懿被害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林昭竟打算拿她的父亲顶替所有罪状，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么？
他未必想得太美了，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王柔惠有自己的判断，她知道顾承宇探听到的这个秘密很可能是真的，因为这就是林昭能干出来的狠事。而且当年参与这件事最深的除了林昭自己，便是她的父亲，若林昭想保住自己的皇位，不找王德替罪，还能找谁？
即便她已经知道林懿的事情就是顾承宇捅出来的，那也于事无补，因为如果她告诉林昭，林昭必定会追问她如何得知。
难道让她说实话？是顾承宇亲口告诉她的？以林昭的多疑，他会怎么想，难道还不清楚？
更何况，替她诊脉的那个大夫就是公主府的人，林昭现在不知道，可是想查便能查出，说王家和大长公主没干系，他会信？
顾承宇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令她心惊胆战
顾承宇：你要替自己肚中皇子想想，谁才是最能护住你的人。
最能护住她和孩子的人，难道是林昭？
怎么可能。
当然是自己的父亲。只有王德，只有王家，才会永远站在她的背后做她最有利的后盾，因为他们拥有一致的利益。
如果她肚子里的这个是男孩儿……不，即便是女孩儿也不碍事，只要能生出来，她就有办法……
王柔惠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眼神深邃阴鸷。
是时候给父亲去信了。
这一夜，顾承宇过得跌宕起伏、颇为狼狈，不过收获也很丰富。
第一，皇宫里有前太子阴魂缠着皇帝的谣言，靠着诸多见证者的力量，已经成功插上小翅膀飞出宫墙、飞向帝都以及大靖的广大区域；
第二，他凭借探听到的只言片语，大致猜到林昭想做的事情：像谋害林懿一样让馨儿被人下黑手而死，并且将所有事情都推到王德头上，还有哥舒那其可能也遭殃，不过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第三，成功挑拨了王柔惠和林昭的关系，就算王柔惠知道他是有意挑拨，也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来，毕竟只要她的孩子一出世，林昭就成了那个挡道的石头；
第四，梅江吃的那颗小丸子，里头有一点让人暂时身体不适的药，他已经出现了症状。顾承宇趁机厚颜无耻地警告他，那是许老头配的毒丸，他必须一个月找谢郓拿一次解药，吃上十二个月方能解毒。
面对梅江“我早就知道”的平静眼神，顾承宇还是颇为愧疚的。不过梅江毕竟不是自己人，他待在宫中，和林昭见面容易，若他有意想透露秘密，那他们的事情便全完了。
谢郓本来的主张是杀人灭口，梅江把顾承宇等人送出宫后，立即就把梅江给杀了。不过顾承宇觉得以后还有能用得到这老宦官的时候，而且梅江既然能主动将暗卫的事情相告，冒险为他们策划闹鬼的事情，便能证明他还是较为可靠的。
虽然如此，他还是装神弄鬼搞了一颗丸子骗他，其实这种一个月解一次毒的，他手里压根没有，许老头也做不出来。
此外，这一次铤而走险入宫，他这边是有牺牲的。
那个去拦住林昭的人的暗卫大叔——顾承宇连姓名都能没记住的大叔丙，在御花园的瀛洲湖中和追捕他的那个人同归于尽，把命永远留在了他最熟悉的这片皇城。
暗卫大叔丙是因他而死。
顾承宇想问大叔丙可有亲眷，他会代为照顾，可是随他一同回来的三个暗卫都茫然地摇了摇头，道
路人甲：我们自小便是孤儿。
并且一辈子孤独如斯，直到终老，或者意外殒命。
没有亲眷，没有朋友，接触的人只有主子、任务目标和他们彼此。
顾承宇愣住，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头一回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突然觉得先皇那个老头子虽然神志不清、办事糊涂，但取消暗卫的培养，确实是件好事。
而从皇宫中逃出来，并不意味他能喘口气。顾承宇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到谢郓所在的康平坊那个小破院子，将一夜发生的事情如数相告，然后道
顾承宇：我亲自去找馨儿。
他敢肯定林昭一定偷偷往林清馨身边放了暗杀者，可是现在根本没有办法联系到她，信鸽到了洞庭一带就会止步，不会再往更南处飞。
要通知林清馨，只能派人前往。
而关乎她的安危，顾承宇认为没有谁比他自己更让人放心。
对此谢郓并不意外，他一直在心中思虑着如何将事件进一步发酵、如何帮助林昭和王家彻底对立，听见顾承宇要亲自去找林清馨，他开口道
谢郓：如果情势好，这一次她带兵回京，便可登基。
顾承宇：（登基？）
顾承宇一惊，失声道
顾承宇：你要她带兵逼宫？可是那些兵不是她的嫡系！
谢郓：不是嫡系又如何？
谢郓冷冷道
谢郓：她掌握大义，为前太子复仇，那些兵只要给官给赏，自然会愿意为她卖命。她刚刚平定西部，声望正高，这时候再请十二王爷出山控诉林昭残害手足亲长之事，天下大义都在她处！
谢郓：河北、江南和剑南三道都是她的旧部，其余几道必会犹豫着看事态发展，只要他们一犹豫，我们便立即让殿下登基。名分一定，他们岂敢叛乱？难道还有哪道的经略使以为自己打得过殿下？
谢郓越说越激动，苍白的面上竟泛出红光，显然畅想到了未来大长公主登基的盛况和无上荣耀。
顾承宇却沉默着，冷眼瞧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
顾承宇：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伺机暗杀者，不解决他们，都是徒劳。
谢郓看了他一眼，一针见血
顾承宇：你对我的计划不感兴趣。
顾承宇默了片刻，方才道
顾承宇：是。
谢郓的计划太完美、太理想化，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谢郓完全忘了考虑整个计划最核心的因素——林清馨本人，她是不是乐意这样做。
而且何家和顾家的人都还在京中，谢郓让林清馨逼宫，有没有考虑过他的家人和她的家人该怎么办？
谢郓：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我们各凭本事，看殿下最后会听谁的
谢郓平静地看他一眼
谢郓：既然你选择在这种时候瘦下来，便该小心些了，殿下她……
句子没有说完，他笑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仿佛带着无尽的寒意，莫名让顾承宇觉得不安。
自己这副样子，好看是好看了，男人是男人了，可是精明如谢郓都差点认不出来，馨儿会不会根本不认他？
那……他岂不是连近她的身都困难，还怎么和她说悄悄话？
顾承宇望着西南方向的天空，内心一时间充满忐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