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家寡人
林昭：她！休！想！
金銮大殿上，鸦雀无声。那份射在城墙匾额上的帛书被九五之尊扔弃在地，文武百官无人敢捡，纷纷伏跪在地，心惊胆战地承受着来自天子的怒火。
林昭：朕的皇位乃是先皇亲下诏书所传，如何得位不正！
林昭：林清馨那个臭娘/们，竟企图效仿前朝牝鸡司晨，居心叵测，其罪当诛！
林昭：万谷！
林昭大声叫着大行台尚书令的名字
林昭：西北那边怎么还不来救驾！还有关内道、山南道、河东道和剑南道的府兵呢，他们都给朕死哪去了！
大行台和南北禁军共同执掌军府事，此时听着林昭叫自己的名字，万谷的冷汗哗哗直往下面流
林昭：回、回陛下，想必传令兵尚在路上，不多时便能……
路人甲：砰
一个茶盏砸到万谷脑袋上，他的额头上立即鲜血直冒。
林昭： 不多时？什么叫不多时，不多时是几时，等朕被林清馨那个贱/人逼得出城投降吗？
林清馨火冒三丈。此时他并不知道，万谷有件事不敢和他说，那便是每一个发往军府的军令都毫无回应，剑南道还可以理解，毕竟经略使范阳估计现在已经是林清馨的人了。可是其他道也没有回应，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连万谷也不知道的事情是，林清馨已经将盖了兵马大元帅印的一纸命令发往大震关、马关和金城关，命诸关守将禁闭关门，不得允许一人一马出入——也包括大将军哥舒那其的军队。
林清馨的军队来得太快，林昭慌了，他慌得甚至忘了取消林清馨的大元帅身份，以至于能让她继续公然调动大靖境内任何一支兵马、命令任何一个将领。
且不说这些关门守将还不知道阳城被围的消息，即便知道，他们会不会违反林清馨的命令还不一定。
毕竟，这些守将或多或少也在大长公主手下当过好一阵子的兵呢。
林昭望着大殿中几乎以脸贴面、看不见他们表情的百官，只觉得全是一群窝囊废，外表谦恭，内心里指不定想着如何把他卖了求平安。
林昭：混账！
林昭将宝座边一个红釉彩的镂空花瓶一脚踢下去，噼里啪啦摔得粉粹。
林昭：说！你们是不是都等着朕投降，自己好去跪/舔那个贱/人，继续舒舒服服做臣子！
林昭充满怒气的谩骂在金銮殿上一遍遍回荡，百官们顿时将头埋得更低，齐齐道
众人：微臣惶恐，请陛下息怒！
在众人恭敬的跪伏之中，有一个人比旁人直一些的身姿显得格外刺目。林昭一记冷眼扫过去，冷哼道
林昭：王德！
闻声，王德的背挺得更直，他不卑不亢道
王德：老臣在。
林昭：你为何不俯首！
王德：因为，老臣有话要说。
王德不仅不跪下磕头，反而站了起来，步履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朝林昭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道
王德：大长公主在帛书中所说，陛下勾结北狄谋害前太子一事，确有人证，正是前尚书令郑青阳是也。
林昭：王德，你！
林昭怒目圆睁，右手一挥
林昭：来人，把王德抓起来！
王德：陛下且慢，请听老臣把话说完，老臣并非要揭旧案，却是要给陛下一剂解围良方，
王德站在大殿中央，从容微笑，
王德：有了老臣这剂良方，林清馨便再无理由围城，唯有退兵。
林昭举了举右手，示意禁军们先退下。他眯了眯眼，一步步走下台阶，围着王德转了几圈，缓缓道
林昭：说。
王德又行一礼，方才微笑道
王德：林清馨所依凭，无非是陛下得位不正的借口。若陛下将皇位传给皇长子，那么她……
林昭：王德你这个老匹夫，我杀了你！
不等王德的话说完，林昭一个突然暴起，跳到王德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他下了死力气，王德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嘴里不住发出咯咯的声音。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忙不迭将毫无形象的当今天子拉开，这才及时避免一出金銮殿惨剧。
王德：咳咳，
王德一把年纪，骤然被掐，半趴在地上起不来，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居然还能一边咳嗽一边接着说
王德：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为大靖江山着想，退位让贤，传位给皇长子！
他话音未落，便有数名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互相使了使眼色，随即纷纷跪伏在地，大声道
众人：请陛下三思！
他们带头一跪，早就被王德透露过风声的其他官员也纷纷跪下，大声疾呼
王德：请陛下三思！
众人：请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此时此刻，独立殿中的林昭居然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在阳城城东南处的某座小院，堂堂的十二王爷正拍着大腿，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在他对面，坐着一如既往风度翩翩的谢郓，和黑着一张脸濒临发怒边缘的顾承宇。
昨日，顾承宇还在林清馨的军营之中，今日怎么就到了阳城城内？要知道阳城已经戒严数日，尤其是今天被围城后，别说人，连只苍蝇想飞出去，都会被守将给射下来。
历史上很多有粮又有坚实防御的重要城池，不是被敌人从外头攻坚，而是被内贼从里头给打破。为了避免阳城城也出现这种事情，守兵们确实是连只苍蝇都没放出去过。
可是，顾承宇不是今日入城的。
昨日，林清馨的军队还未抵达阳城城下的时候，他送了何家和顾家人去，并未在军营多待，便匆匆赶了回来。
也因着如此，他想和公主殿下“进一步”亲密亲密的想法，也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反正他也忍了很久，习惯了，也不在这一时是不是？
可是，林游不是因为这个笑他，这种事情顾承宇是不会告诉他的。
林游笑的是另一件事。
当时顾承宇带人出城，是拿着王德的手令才得以成功放行。可是他回来的消息却万万不能让那只老狐狸知道，便只有自己想办法。
虽然阳城昨日也是戒严，不过却没有今日的那么严密，有一种车是可以出入阳城城内外的——
那便是粪车。
若阳城真的被围，人和动物的屎尿都得在城中堆积，现下天气越来越暖和，这些脏物还会发酵散发，想想就恶心。所以在这之前，粪车能运多少出城就运多少出城，最好多多恶心一下逆贼。
顾承宇便是藏在粪车里偷偷回的城。
险些被发现的惊险在此不提，顾承宇因为如此而浑身染了一股粪臭味，又由于身上伤口还没好，不能沐浴，只得换了一身衣服。
即便换了衣裳，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股隐隐的粪臭。
无怪乎一贯爱看他热闹的林游会抚掌大笑、乐不可支。
顾承宇真想现在就掐死他。
谢郓：咳。
谢郓看着顾承宇目露凶光，不由微微笑了一下，轻咳一声，示意林游见好就收，自己则问道
谢郓：驸马此次入城，可是带来了殿下的手令？
顾承宇阴着脸点了点头。
谢郓所关心的手令，是林清馨以大元帅身份发布给现任右屯卫大将军林荃的军令，以及一封以她私人身份所写的亲笔信。
阳城城粮食储备充足，墙内外三层，最高处达三十丈，最厚处有十丈，用的都是最坚固的建筑材料和工艺，几乎是牢不可破。
林清馨所善乃野地战而非攻城战，况且以阳城防御之牢固，即便是历史上最善于攻城的将领也会望尘兴叹。
要想以损失最少、时间最短攻破此城，当然得从内部着手。
现任右屯卫大将军林荃暂代王腾之职，领南衙十六卫，掌握阳城一半禁军，若他愿意里应外合，大开城门，那何止是事半功倍，简直是必胜无疑。
退一步讲，他不愿冒此风险，那么林清馨可以在外头激怒林昭，逼他从皇宫出来。在林昭出皇宫的路上，只要林荃约束南衙禁军，放松防卫，顾承宇派人秘密刺杀之，亦是可行之举。
林荃和告老还乡、只求安稳的王腾不同，他还年轻，很想干一番事情出来。可是南衙如今已被皇帝划作“公主党”，即便是此次守城，皇帝还要派个宦官监督他，以防止他叛变。可以想见，若林清馨失败，林昭接下来肯定会清洗朝中所谓的“公主党”。
想要策反林荃，顾承宇带来的林清馨亲笔手令，便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禁军方面，林游还有心联系内廷的梅江，想直接在皇宫中便暗算掉林昭，一劳永逸。不过鉴于皇城护卫森严，此举恐怕难以成事。
三人会集，拿着林清馨的手令正商量着，由谁去见林荃更合适、更能说服他。
谢郓甚至计划好，最好找个僻静之地见面。这样一来，如果不能说服，那便直接就地处决掉林荃，拿着他的大将军印直接掌握南衙禁军。
就在三人商议之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顾棋：王爷，公子，谢先生。
低低的嗓音十分熟悉，顾承宇一听便知道来的是顾棋。
顾棋和他的兄弟们不同，他干的事情更加秘密，一般很少主动出现在顾承宇面前，除非……
顾承宇皱了皱眉
顾承宇：出了何事？进来。
顾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后头还跟着一个人，这人走路发飘，好像丢了魂一样。顾棋将他迅速拉了进来，然后快速张望一下，关上门。
来人一脸坑坑洼洼的麻子，顾棋竟然将许老头带来了。
顾棋：他在公主府的偏门徘徊，那里禁军盯得很紧，府中早已无人，我想他必有要事想说，苦于找不到人，只能去公主府。
顾棋解释道。
顾承宇看了一眼许麻子
顾承宇：禁军没抓住你？
许老头：我有这个，只说是去公主府拿遗失的药箱，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许麻子晃了晃一块做工精致的紫檀木镀金腰牌，顾承宇一眼认出，那是端贵妃宫中腰牌，想必是他入宫看诊得的。
只是拿着这块腰牌，许麻子像是拿到烫手山芋一样，他把这牌子丢在桌上，神情魂不守舍，连目光都有些涣散。
顾承宇蹙眉
顾承宇：老头，你遇到什么事了？我能相帮么？
许老头：不、不是我遇到事情，
明明天气不热，许老头的额头上却冒出汗来，他擦了又擦，结结巴巴道，
许老头：是皇帝、皇帝遇到事情！
顾承宇：林昭？你见着他了？
许老头：没、没有……但但是，但是他肯定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