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位
谢郓:王相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烛光下,谢郓微笑的神情一如既往从容。
正所谓狡兔三窟,谢郓在阳城城布下的偏僻院子有数处,若非他故意将自己的行迹透露给王德手底下的人,那些跟踪他的人汇报给王德的只会是一处空宅院。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着若事情有变,两人恐怕还有合作机会。
没曾想这么快就用上了。
王德倒也沉得住气,明明心里装着火急火燎的事情,面上依然不动如山,回以微笑
王德:此话怎讲?老夫若无事,就不能来找谢大人叙旧了?
谢郓:叙旧,谢某不知道你我有什么旧好叙,
谢郓习惯性将手拢于袖中,这是他心中有算计时的常用姿势,此时他又如此做了,且对王德笑道,
谢郓:若王相无事,谢某倒有件事情,想请王相帮忙。
王德心中微微一动。
帮忙?
这不就意味着是谈判的条件,有交易的可能?
他心下窃喜,面上却依然淡淡的
王德:哦?谢大人竟然有事相求,那不妨说上一说,老夫若能相帮,必定不会推辞。
谢郓:其实准确地说,也不是我要帮忙。
谢郓微微笑了一下,忽然起身站了起来,身体侧了侧,好似在为何人让道一般。
正当王德疑惑的时候,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因着光线并不好,阴影过深,王德起先并未看到此人的样貌,但是他行步之时,飘起的纯白衣袍一角的四爪龙纹却首先映入王德的眼中,顿时咯噔一跳——
四爪,九蟒,是亲王才能穿的服制。
这时,谢郓的声音又在王德的头顶响起
谢郓:是十二王爷想要见你。
王德下意识一抬头,便见一个面目有些熟悉的中年男子站在烛光之下,对着他微微一笑。那上挑的眉尾,还有眼下独特的泪痣,都令他迅速想到二十年前在帝都风光无限的十二王爷。
那时候,王德还是一个没什么权力的小京官而已。
这么多年,除了多出几条皱纹,此人竟是变化不大。
王德:老臣参见十二王爷。
纵使心中大骇,不明白这时候林游出来搅什么局,王德明面上还是正经行了大礼。可是在行礼的瞬间,他突然想起面前这位乃是先皇的亲弟弟,论起继承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他恐怕比林昭的儿子、甚至林清馨本人都更有分量。
谢郓到底想干什么?
王德心中惊疑不定,就在此时,他听见林游说
王德:王相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王德:是。
王德恭恭敬敬地坐下,其实心里很不情愿,他宁愿像刚刚那样低着头,别让面前的人发现自己的表情有异。
但是不等他多想,林游已再次开口道
林游:王相,本王想请你帮一个忙。
王德:老臣不敢,请王爷直说,老臣若能做到,必将赴汤蹈……
林游:我要见皇帝一面。
不等王德说完,林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并且生怕他没听清楚一般,一字一顿地重复
林游:王相,烦你带本王入宫,本王要见我的侄儿,当今皇帝林昭一面。
什么?
刹那之间,王德脸上浮现出来的惊恐、慌乱、无措被林游和谢郓尽数收入眼帘,即便他努力恢复镇定,可是下意识时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看来是真的了。
即便林昭没有死,想必也伤得很重,爬不起来。
谢郓的眼珠微微偏了偏,感觉到一直藏在屏风后没有出现的那人轻轻从后面离开,他方才安然敛了敛眉,垂眸盖住眼中的笑意。
和王德合作,不是不可以,但是前提是他们得掌握主动权。
而现在,主动权终于在他们手中了。
深夜的阳城实行宵禁,尤其是在大军围城的敏感时刻,任何一个在入夜后随便于街上乱走的人,若无证明,都可能被禁军抓起来。
但是今天,南衙十六卫的人却抓到几个不同寻常的无证明分子。
当为首者,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披风中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他们并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谁。然而这个人却朝他们亮了亮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封信。
署名——林清馨。
大长公主殿下。
十六卫的人握剑的手俱是一抖。
路人甲:若想这次围城安然无恙度过,便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林荃,
此人将信件翻过来,露出封漆的大元帅印来,他微微笑道,
路人甲:你们也不希望家族在此次内乱中出事吧?李七郎,杨三郎,孙五郎,张大公子……
他竟挨个将这队禁军士兵点了一遍名。
众人惊骇
众人:你是谁?
路人甲:这不重要,
此人淡淡笑了笑,
路人甲:重要的是,速速领我去见林荃。
从阳城城内飞出了一只毛色发灰鸽子。
若是平常,一只鸽子并没有什么奇怪。可是如今的阳城城全城戒备,这种情况下,在深夜飞出一只灰鸽子,而且是往城外的军营去的,若不是白虎门的守军集体失明,就只能说这只鸽子的隐蔽色做得好,没让人发现了。
可怜这只鸽子好不容易飞出阳城,却差点在军营里让人抓住烤了吃,幸而巡查的什长发觉这鸽子腿上绑着东西,及时将这件事报了上去。
绑着的是纸条。摊开来,上面的字迹潇洒飘逸,林清馨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顾承宇的亲笔书。
他说得很简单,只道林昭出事,恐有宫变。
不多时,帐外又有士兵来报,道又抓到一只鸽子,上面写的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林清馨:它从什么方向飞来?
林清馨抽开纸条询问道。
路人甲:东边!
那便是白虎门的方向了。
莫非……白虎门的守军主要是南衙十六卫?林清馨摊开纸条,复又凝神细思,心中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林清馨:传令下去,全军集结。
今夜值勤的韩风枫在她身旁,听她如此说,不由得微微一愣
韩风枫:殿下,现在?
林清馨:就是现在,
林清馨颌首,
林清馨:全军列阵,中军随我往白虎门!
韩风枫:是!
韩风枫抱拳道,末了又忍不住问
韩风枫:今夜开战?
林清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深深看了韩风枫一眼,道
林清馨:他们能不能看到明早的太阳,便全看我们的威慑是否足够。
他们,包括顾承宇、谢郓、十二皇叔、吃喝玩乐,还有众多在阳城城中秘密为他们做事的人。
鸽子能飞出来,就代表白虎门的守将已被他们说动,不管守将是出于何种理由。
总而言之,若林昭真的出了事情,宫变必在今晚。
林清馨好奇林昭到底怎么了,不过因为怕鸽子上的消息会外泄,顾承宇写得极简单,她并不清楚详细实情。
不过,虽然她不清楚宫变的主导者是谁,但是她清楚,宫变者要么与她势不两立,要么必须与她合作。无论那些人抱着何等想法,她手上的十五万军队就是顾承宇等人与那些人谈判的最好后盾。
任你打算立谁为新帝,只要她不答应,这道圣旨连阳城都飞不出,遑论整个大璃。
林清馨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让军队夜间突然集合,一来是谨防不测,二来也是给阳城的那些人心理压力。
至于主力往白虎门集结,那纯粹只是她的预感,预感白虎门可能是阳城最早打开的城门。
人在围城内的顾承宇、谢郓和林游也十分清楚。他们之所以能站在王德对面,和这位当朝宰相、如今阳城实际上的掌权者面对面谈判,所依仗的不是掌握了他的弑君秘密,也不是什么谋害前太子的秘密,而是林清馨驻扎城外的十五万军队。
没有她的军队震着,王德转身就会杀了他们,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恭恭敬敬对两人行礼道
王德:既是有殿下手令,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速速去见林荃将军,让殿下的军队早日入京支持新皇登基才是。
谢郓和林游互相看了一眼,微笑道:“王相领路罢。”两人都发现了王德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是自然,除了北门中的左右神武军统帅效忠于他之外,他没有其他任何军队。如果林荃也听林清馨的话,打开白虎门,十五万大军一拥而入,那还有什么新皇登基,他们王家不被林清馨干掉就该谢天谢地了!
现下的情况,虽然人少的是对方,可是后盾强硬的也是对方,故而是王德被谢郓和林游挟持着去见林荃。
王德望了望黑漆漆的街道,不知道他命令等在暗处的人,有没有将自己的情况禀报给远在皇宫的王柔惠。
幸好,幸好他来之前告诉王柔惠,若他子时过后还不归,便让她自行召集文武百官,通知神武军准备宫变。林昭曾拟过一封立太子和立皇后的圣旨,这道圣旨是真的,只是还未宣布而已。先宣布此道旨意,再说天子已驾崩,那么即位的当然就是刚刚立下的太子!
如今、如今只要他慢慢拖时间,拖着不回去,待传位圣旨一下,皇位一换人做,看林清馨还有什么理由清君侧!
话虽如此,王德却还是心里发虚,走路发飘。他不知道原因何在,直到他见到右屯卫大将军府中的林荃,还有坐在林荃身边的顾承宇。
他的脑袋顿时一嗡,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顾承宇:王相且慢,
顾承宇缓缓开口,
顾承宇:林大将军有话要问你。
林荃的脸色说不出是好是坏,他神情复杂地望着王德
林荃:驸马告诉我天子已死,可是真的?
若林昭未死,他或许还要摇摆一下,可是若连皇帝都不在了,那……
路人甲:铛,铛,铛……
万籁俱寂的将军府,远远听得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近了又远了,算一算,这该是子时的更响。
王德转过身来望着众人,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
王德:不错,天子已驾崩,但立皇长子为太子的诏书已下,如今天子崩,即位的自然是太子。
王德:新皇即位,大长公主莫非还有理由领兵围城?
谢郓冷笑一声
谢郓:淑贵妃弑君杀夫,她的儿子有何资格当新皇?
王德:淑贵妃弑君杀夫?
王德回以冷笑
王德:证据何在?没有证据,便是诽谤!立太子的诏书可是真真正正,绝无半点虚假!
顾承宇冷冷道
顾承宇:林昭自己得位不正,还想让他的儿子当皇帝?
王德:得位不正?
王德亦冷冷道
王德:那只是大长公主的说辞。先皇传位于五皇子,传位诏书无半分虚假,如何得位不正!
他一声厉喝,白发老者怒目圆睁,竟是颇有气势,一时居然唬住众人。
气氛凝滞之时,忽然门外跑来一个传令兵,急匆匆道
路人甲:禀告大将军!
林荃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知道这些人是赶不走的,便直接道
林荃:说。
路人甲:城外……城外的军队突然集结,而且大批往白虎门涌来!
王德的眉心一跳。
顾承宇笑了笑
顾承宇:王老头,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只要殿下的军队一入城,是新皇还是假皇,一切自有决断。
林荃阴着一张脸拆台
林荃:本将还未发话,驸马爷已决定要打开白虎门了?
这位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站在哪边更有利?脑子这么不好使,难怪现在还只是“代为”执掌南衙十六卫。顾承宇微感无奈,正准备开口和他分析一番利弊,便听有一个传令兵匆匆道
路人甲:报——
路人甲:禀告大将军,府外、府外有数千神武军包围了府邸,说大将军伙同逆贼弑君叛乱!
神武军?北门的人?顾承宇一怔。
王德眼前一亮。
王柔惠竟然想到了请神武军包围林荃的将军府,这招釜底抽薪,妙!
面对屋内脸色骤变的众人,王德的语气突然变得狠戾
王德:大长公主想要皇位,那就给她!不过十二王爷、驸马爷、还有谢大人,你们的命,今天就拿来送她登基吧!如此亲近之人命丧黄泉,不知道她会不会心疼啊?
林游:我们死了,王相也活不了。王家满门再加一个贵妃和皇长子,都给我们陪葬,说起来我们也不亏,是不是?
自进来之后便未曾开过口的林游,此时方才缓缓出声道
林游:现下这般情况,你我双方说什么都是空话,王相不如去城头和大长公主谈判。
王德:她点头,便皆大欢喜,她摇头,你我双方,就鱼死网破、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