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阳城城头燃起千支火把,而城下军队的火把更是不计其数,犹如另一片星空。
王德站在城头,一言不发。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在等。
他在等消息,等皇宫那边事成的消息传来。
可是他在等,顾承宇等人可不会陪着他等。因着林游地位最高,他有资格第一个开口质问
林游:王大人带兵意图挟持本王,可有得到我那皇帝侄儿的允许?
王德:恐怕是没有吧,王相一个文官,带着兵深夜上城头,要让我那皇帝侄儿知道,肯定是饶不了你。既然王大人敢这么做,莫非……莫非皇帝出事了?竟然管不了你了?
林游骤然睁大眼睛,提高音量,微微张着嘴巴做出惊讶的样子,演技很是浮夸。
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想要搅乱军心而已。
不过王德老神在在,半点不受他影响
王德:老臣乃是受皇帝密令前来和大长公主谈判,陛下仁慈,不愿阳城百姓遭此横祸。
说得真好听,好像林昭还活着一样。林游腹诽,追问道
林游:哦?那密令何在?又要谈什么内容?怎的还不开口?
王德:既是密令,自然不能给王爷看。至于内容,还要再等等,
王德瞥了一眼城头下黑压压的军队,神情镇定,淡淡道,
王德:大长公主都不急,王爷急什么?
林清馨怎么不急,一见顾承宇等人全上了城头,南衙的禁军和北门的人竟然成对峙的架势,她便知道今晚恐怕很难善了,搞不好便是一场大规模混战。
韩风枫:殿下,怎么办?
韩风枫在身后悄悄问她。
林清馨望了望高高的城头,光线不好,她看不清楚,不过似乎林游正和王德交谈,并不十分紧张的模样。
她摆了摆手,下令道
林清馨:再等等。
等等。
并没有等多久,王德派去皇宫报信的人便回来了,此人运气好,出宫的时候南北禁军还没开始火并,不然他恐怕不会完整无缺地回来。
路人甲:相爷,成了。
此人在王相耳边轻轻道,简短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王德越听越高兴,眉毛上扬,一脸喜色。
见状,一直不开口说话的顾承宇侧了侧头,对林荃道
顾承宇:林大将军,我猜他掌握住了北门禁军,你信不信?
林荃微愣
林荃:此话怎讲?
顾承宇笑了笑,却还没来得及解释原因,便听见有士兵的声音远远传来。士兵一边大叫,手上还拿着命令
顾承宇:神威军、羽林军、神策军、神武军中人听令,命王德暂代北门禁军左屯卫大将军职位,尔等悉数听命于他,不得有误!
观望许久的北门其余三军见了军令,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得不抱拳道
众人:遵命!
见状,王德的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紧接着士兵又宣读第二道旨意:
王德:太子有令,宣右屯卫大将军林荃入宫觐见!
林荃:太子?
林荃愕然
林荃:何时出来一个太子?
王德:当今皇长子殿下,就是陛下亲自拟旨定下的太子!一干朝堂重臣已经入宫听旨并拜见太子殿下,陛下深感身体不适,有意退位让贤,
王德的手指往林荃的方向一指,眼神精光四射,气势逼人,
王德:林荃!你身为南衙禁军长官,自然也该入宫觐见太子!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有宫里来的诏书,不光是林荃,在场的士兵竟都有些要相信的样子。
偏偏这时候,一只手按下王德伸出来的指头。
顾承宇:林大将军听命于陛下,又不是听命于太子。太子的命令,何须听从?
顾承宇微微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
顾承宇:怕是襁褓中的太子被某些人所左右,想要林大将军入宫送死吧?
林荃听得背脊一寒。
是了,太子还是个奶娃娃,如何能下令?这旨意,必定不会出自太子之手,那么……那么必是淑贵妃所出!
就在此时,他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侧头一看,一直沉默的青袍文士站在阴影里对他露出一个隐秘幽微的笑。
王德没有察觉到这一幕,他被顾承宇说得心虚,眼神微闪一下。此处确是破绽,若以皇帝的名义召见,那才能服众。可是王柔惠急着想要确立太子的名义,竟然因此留了这处破绽出来。
顾承宇再接再厉
顾承宇:王相想让林大将军入宫送死,然后一手掌握南北禁军,如此一来皇帝也得听你的,自然能让太子即位!依我看,皇帝到现在还不露面,肯定是遭了毒手!既然如此,王相有何资格要让禁军听令于你!
众人:刷!
一道雪亮的刀光亮起。王德从身旁校尉的腰间抽出佩刀,冷冷指向顾承宇
王德:大长公主乃是逆贼,你身为公主驸马,亦是逆贼,莫要企图蛊惑军心!本相今夜的所作所为,皆是陛下授意!
王德!
突然,一声气沉丹田的浑厚大喊从城墙下传来,回荡数次,令王德猛地清醒,记起下头还有数万人马。他下意识想要回头,却突然被神武军的一个校尉按住脑袋往下。
路人甲:大人,有暗箭,勿抬头!
校尉急急道,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一声破空之声传来,一支箭直直射来,“叮”地打在两块城砖的缝隙之上。这箭只要再往上两寸,就能射下王德的人头。
这、这不该是在射程之外么!
林清馨这个女人的力气是怎么回事!
“王德!殿下有令,有话直说!谈得成,谈,谈不成,滚!”
传令兵气势十足的浑厚声音再次响起,配合刚刚那支利箭的效果,更添几分额外的气势。
王德又气又惧又惊,他阴着脸挥了挥手,校尉会意,将事先准备好的帛书以箭射出,射在城下的土地之上。虽然如此交流并不方便,可是也总比隔空喊话好。
见城下的士兵拿走了那封帛书,王德挥了挥手,校尉亮开嗓子替他喊道:
路人甲:林清馨,陛下仁慈,不念你忤逆围城之罪!只要你交出兵权,承认皇太子的正统身份,便仍可做你的大长公主!
承认皇太子的正统身份?
这句话实在是很可疑,林清馨皱了皱眉,示意传令兵回话。
林清馨:若我不从呢?
王德:不从?
王德挥了挥手,北门的人立即亮出寒光闪闪的大刀,相应的南衙的人也利刃出鞘,两方的刀互相对峙,如同交错的犬牙。
不从的话,恐怕他们三人身为逆贼同党,要血溅城头!
站在王德身后的神武军人,他们的刀齐刷刷指着顾承宇三人。
顾承宇:馨儿,莫管我!
顾承宇忽然转头,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对着城下林清馨的方向灿烂一笑,也不管她能否看见。
林清馨:只要能成你所愿,护你周全,顾承宇死而无憾!
啧啧,这话酸的,他的牙都要被酸倒了。林游在旁边捂了捂脸颊,凉凉拆台
林游:小胖,别喊了,隔这么远,听不清。要说情话,不在这么一时半会,保命再说。
顾承宇:老子高兴,
顾承宇面无表情回头,
顾承宇:干你何事?
嗯。事实上,他的嗓子还不错,林清馨的确听到了,她觉得有点儿丢脸。
因为不仅她听到了,很多士兵都听到了,齐刷刷的目光朝他们的大长公主看去,包括站在她身边不远的韩风枫。
林清馨她装作没看见。
有将领在她的耳边小声问:“殿、殿下,待会万一真的伤到驸马……”
林清馨拧眉不语。
刀剑无眼,一旦打起来,可不管你是驸马还是普通人。
而且王德居心叵测,万一……
然后,就在这时候,林清馨忽然觉得有个晃眼的东西,似乎在城头晃了五下。
那是一把和火焰的光交相辉映的陌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似乎是刻意向林清馨的方向晃了几下。陌刀并不适合守城,故而城头只有几把而已,而这把陌刀,仔细看去,握刀者的左手蜷曲在袖中,约莫是谢郓。
他是何时拿过南衙士兵的陌刀的?
林清馨微微眯了眯眼,见那把刀顿了片刻不动,然后又连续晃了五下。
五下啊。
那是西北边兵进攻时使用手势的数字。
这种情况下,该相信谢郓吗?
路人甲:殿下,怎么办?
有将领在背后问她。
林清馨望着城头的剑拔弩张,目光冷冷。她忽然右手持刀,对着天空高高举起,一声清叱
林清馨:攻城!
几乎是在她的命令刚下的同时,三万精锐同时行动,他们推起巨大的圆木战车朝厚重的白虎城门撞去,与此同时更有无数士兵架着云梯往阳城城头而来。
众人:这、这个女人疯了!她疯了!
从未见过大军压城是何等场面的王德,在见到大长公主竟然不管顾承宇等人,直接下令攻城时,看着无数人如蚂蚁般黑压压碾过来,王德不由得慌了。
王德: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王德指着对面一声怒喝。
林荃则干脆亮出腰间细长锋利的苗刀,对着王德的方向指去
林荃:儿郎们,老匹夫想要篡权,我们不能听他的!
众人:不能听他的!
南衙众人齐声大喝,亦拔刀相向,眼看城头也将要上演皇城外的火并时,忽然有一队南衙人马掉头从楼梯往城楼下奔去。
王德一愣,猛地反应过来
王德:快!快!拦住他们,他们要开城门!
随着他的一声高喝,城头上一阵混乱,火把歪倒,南北两军打起来的,互相扯着不让对方去城楼下的,数千人的内讧,简直是乱哄哄一团。
跟着他们上来的暗卫随谢郓去了城下。唯有一小队南衙兵护卫他们。林游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一时有些懵逼,顾承宇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他往北边城头狂跑,一个劲往南衙军的人群里扎。
逆人流而行的后果就是他们很快和护卫队冲散。
林游:你、你干什么,我们不该往城下跑吗?
林游指了指已经被众人护送着下城楼的王德。
王德:你疯了不成,
顾承宇躲避着乱糟糟的人群,气喘吁吁,他身体本来就还没好,现下的情况实在有些吃不消,他喘着气解释,
王德:破了这道城门,还有下一道,你不跟着馨儿的军队,还要继续和王德在城头上耗不成?
他刚解释完,便见迎面一道刀光闪过,急急猫腰一躲,大声道
王德: 大哥,大哥,别打,自己人,自己人!
林游:啥自己人!老子不认识你!
顾承宇:我是顾承宇,大长公主的驸马,南衙这边的!
王德: 林游:放你娘的屁,顾承宇明明是个死胖子,哪里长你这样!
说着士兵又是一刀舞过。
真是……日了狗了。
谢郓那厮和林荃合谋着急急让馨儿攻城,也不考虑一下南衙里还有这等蠢货。
林游:我、我是王爷!
林游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扯着一身蟒袍,在一个大头兵面前急急表明身份
林游:我是十二王爷,你们这边的!
大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他比较可信,点了点头
路人甲:往那头走,别让北门的人撞见!哈哈哈!老子要迎接殿下去了!
这士兵的刀和主人一样兴奋地在二人头上险险擦过,随着无数奔跑的士兵一齐往城下下涌去。
而白虎门外,坚定有力、富有节奏的圆木撞门声并未响多久,几米厚的阳城城门在里应外合之下如此不堪一击。
一盏茶。
仅一盏茶的时间,帝都第一道城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