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第五章
朕回来了。
萧承昱尚未来得及卸下战甲,走进云央官时,身上还弥漫着血腥气息。宋词难得穿着正式的宫装,抬眸看到他时,眼中疲意扫而空,她缓步迎上来:“臣妾就知道,皇上会胜利归来。”
她想上前接过他捧着的头盔,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她似乎愣了一下,微微后退一步道“皇上,从今日起,您就是真正的皇上了。”
萧言虽是谋反,但近年来宋词独揽大权,非议众多,她如果再不交出政权,怕是以后还会有无数这样的事情发生。懂得适可而止,方才是聪明人。所以,她终归是把亲政大权交给了他,自己 留在云央宫内,深居简出。
朝臣们上奏与萧言谋反有关的人员,叶望京的名字赫然在列。萧承昱瞳孔微微眯起来,把奏章拿起在眼前反复地看,而后将笔蘸满了朱砂,在叶望京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斩”字。
他去到云央宫时,天色已暮。宋词正在专心致志地前着一枝花,她没有行礼,也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皇上终归还是没有放过叶望京。”
她消息仍旧灵通,语气云淡风轻又略带惋惜。萧承昱无端就被激怒了,可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他也学会了用冷笑掩盖情绪:“这样不好吗?皇后,你逼联杀了丽嫔,朕便杀了叶望京。”他顿了顿,自顾在椅子上坐下,就着半杯残茶呷了一口,“皇后是不是很后悔,当年没有同叶望京一起走?”
宋词的身子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抬眸望向萧承昱,眼中似有浓墨重彩的情绪翻涌而来,转瞬又消散无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只有晚风自开着的窗吹进来,掀动她的衣袂。
萧承昱见她依旧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拂袖离去。路过宋词时,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侧颜,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摇曳出温柔的弧度。他看到她的鬓角, 隐隐有几根白发。
他忽然就愣住了,那些怨与恨,都如风卷残云般消散,变成胸腔里久久回荡的悠长叹息。
她竟然,已经生了白发。
原来,距离她抱着他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十二年了,她二十八岁了,再也不年轻了。
怎么就这样快呢?曾经他全心依赖的人,曾经放在心底的人,怎么就一定要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第六章
最近奏章上说的最多的话,是叫萧承昱废了宋词,并将宋词赐死。
重重罪状罗列下来,条条皆是死罪。他皱眉揉着太阳穴,很想知道当她看到这些时,会是什么反应。
御书房灯火通明,他们两人的位置却于不知不觉中互换。他坐在她曾经坐的椅子上,她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捡起地上的奏章一本一本地看。
烛光下她的表情没有起伏, 他忽然发问:“皇后以为,朕该当如何?”
宋词就着那句问话跪下去,身影单薄而赢弱,又仿佛最坚韧的植物:“皇上应当顺民意,废了臣妾。”
萧承昱抓着龙椅扶手的手骤然握紧,眼睛微眯起来。她还真是果决啊,连这皇后的虚名也不要了,仿佛在说着什么不相干的事。
萧言死前的话忽然响在耳畔,他说,是宋词步步紧逼,才迫使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仓促发兵。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缘何此次要步步紧逼?
抑或是,她想要摆脱这些牵绊,如同飞鸟,离开皇宫一去不还?
“皇后当真是善解人意啊,那么,我便如皇后所愿。”萧承昱站起身离开,门被狠狠地拽开又关上,发出闷响。夜合的香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宋词静默着跪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她微一偏头,恰好看到铜镜中女子的容颜。皮肤光洁滑腻,右眼眼角下一颗泪痣,泫然欲泣的样子,仿佛与十六岁时无甚分别。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她老了,真的老了。
她的眼睛,见过疾厄,见过背叛,见过血腥,见过这世间无数的恶,已经永远也不可能像十六岁时一样干净了。
从前她一直想,承昱那样小,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担起这江山呢?原来也不过是眨眼的事罢了,只是她从未想过,他们会走到如此地步。
第二日的上午,内侍尖着嗓子来宣废后的旨意。
宋词不管在朝堂还是在后庭都向严苛,宫女内侍们敢怒不敢言,如今宋词一夜之间大权尽失沦为废后,于是那内侍的语调也跟着阴阳怪气起来。可是宋词却浑然不在意,这宫中原本就是这样,假意攀附,一朝跌落众人丢石,她怎会不清楚呢?
大抵是隔了四五日吧,宋词记不清了,又有内侍推开破败冷宫的门,将个托盘端到她的面前:“皇后娘娘,这是皇上赐给您的,喝了吧。”
她领旨谢了恩, 微微颤抖着手端过那杯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