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窒34

入目尽是血色。

月上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他回神的时候，他正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中央，恰好就是第一次七天轮回时他竭力奔跑的起点。

身上黏糊糊的，腥臭味冲天而起。

脚下全是堆叠起来的断臂残肢，五脏六腑四落，白乎乎的脑花和着红艳艳的鲜血，竟是找不到一具完好的尸身，端的是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而月上锦手上还捏着一颗心脏。

那心脏竟还是活的！

砰——砰——砰——

跳动非常微弱，声音非常微小，起落非常缓慢。

但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便是月上锦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几乎是听不到的。

于是，这微弱的心跳便像是被放大了数百倍似的，直直冲进月上锦的脑海里。

月上锦呆愣愣地抬起手臂，将那心脏放到眼前端详。

因着四周的血腥味太重，熏得人几乎嗅觉、味觉一起失了常，月上锦也没觉得这心脏难闻。

他下意识轻轻捏了捏。

温热的。

软乎乎的。

未尽的血液从心脏上下两个管口溢出些许，不过月上锦双手早已染红，倒也看不太分明。

月上锦心脏一缩，纤长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失了原有的力气，使得那心脏掉到了地上，混入地上的残肢之中，再难区分出来。

月上锦我……

月上锦……我……

月上锦嘴唇数次张合，却没有一次能够吐出完整的话语。

很奇怪的，面对如此情景，他没有精神失常的疯魔，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他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平静无波。

除却身体本能地畏惧瑟缩之外，他的内心再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喜悦吗？不是。

畏惧吗？也没有。

疑惑吗？似乎也不是。

即便他疑似杀人狂魔，这人间炼狱也触动不了他半分。

真要说的话，大概就类似于打了一场无聊的，可有可无的游戏，游戏里的小怪和人物死亡肢解了。

身上也是血污，渐渐有些干硬结节了，摩擦着软嫩的肌肤，挺难受的。

月上锦慢吞吞踩过一地又一地鲜血，绕过一个又一个人头，往自己家里走去。

他得回去了，回去洗个澡，把自己洗干净。

之前失意无聊时游荡过，惊慌失措时奔跑过，兴致高昂时欣赏过的街道，褪却了昔日的繁华。

它似乎被施加了童话里的魔法，变得很长很长。

而路上全是尸体。

面目全非，七零八落的那种。

月上锦不知道其他街道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他也不知道这么多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只漠不关心地走过。

脚下的路并不平坦，不小心踩爆了很多东西。

可能有圆溜溜的眼珠子，可能有七扭八拗的肠子，可能有软乎乎的脏腑和皮肤。

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月上锦根本就躲避不开。

于是，他也就不特意避讳了。

索性，他已经脏了，不是吗？

天空依旧澄蓝无垢，云彩依旧洁白无瑕。

只有他脏了。

……

少年将自己沉浸在冰冷的淋浴中，洗刷至皮肤发白起皱。

等他穿着焕然一新重新眺望窗外时，他才发现——他高估自己了。

他没有完全无动于衷。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白雪，洋洋洒洒，写意风流。

月上锦沉默着出门站在院子里，任凭这漫天飞雪将自己浸染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