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醒

陆离晃了晃脑袋，他觉得这肯定是一个梦，因为只有梦境中世界才可能出现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景。

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巨大的圆月，那真的是巨大的圆月！仿佛那枚本遥不可及的星球此时此刻就悬停在他的面前。

诗仙李太白曾有诗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李太白觉得他可以摘下无垠夜空中星星，担心高声说话会惊扰到天上的仙人，此时的陆离却感觉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寂冷的月华，而他人担心的也不是会不会惊扰月宫中仙人，他担心的是这颗星球会不会一不小心就砸向了大地。

天空呈现了大片青色，却不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清约婉丽，那颜色更像是被时间洗礼过的青铜，流露的是岁月不可抗拒的威严和无法言语的颓败。

月光洒向地面，恩赐所有黑暗中的事物分享它的荣光。陆离借着月光看见一条在黑夜中静静流淌的河，河水波印着月光闪烁像极了一条披着鳞甲蠕动的巨蟒。目光随河远去，远处是墨水般勾勒的群山，高高耸立、连绵不绝的山脉横跨了整条地平线，一字划开天地。

这样的夜，陆离本该舒舒服服的窝在躺椅之上，惬意的看着流萤飞舞，感受着清风盈心，偶尔说不定还能欣赏流星划过夜空的瞬间。可惜梦中的风凉，寒意伴随着清冷的月光将陆离刺透，寒冷强迫陆离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不自主的收缩，收缩能产生的热量而热量最终又一丝丝的消散在冰凉如水的夜色中。

陆离觉得他要死了，死在这无边际的梦里，其实死在这里也不错，清风明月、近水遥山，也算是一块风水宝地了。

可就是有些孤独，天地间唯一人的孤独。

陆离弓着腰，将双手紧紧的环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前走。世界孤苦凄寒，能拥抱自己的也就只能是自己。

胡思乱想之际，一声响彻天地的暴雷突然炸开，巨大的声响震得陆离双耳嗡嗡作响。须臾之间，刚刚还是明月高悬的夜空出现了层层堆叠的乌云，无数的闪电在云层的缝隙中恣意的游走，像极了一条条暴躁的、蠕动的毒蛇。

空中下起了瓢泊的大雨。起先只是偶尔的几滴雨点穿透夜幕，顷刻过后天空中似乎有条瀑布将雨水灌入大地。雨声噼里啪啦，河面上一定溅起了无数的水花，从天而降的雨滴会先把溅起的水花撞得四分五裂，再将水面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最后它又会溅起新一朵的水花，如此往复永不停歇。荒野中自由生长的绿叶红花正被标枪般的雨流一刀两断，落叶残红正顺着地面的积水流入江河，随着江河流入远方，最后消失不见。

陆离骂了句娘，虽说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但毕竟还没死，老天爷哭丧苦的也太早了吧。陆离举起双手象征性的遮遮风雨，在电光的注视下，沿着河边的小路向前奔跑。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身后夜空中的黑云逐渐汇成一条咆哮的远古巨龙。

不知跑了多久，又跑了多少路，陆离的意识渐渐模糊，双眼沉重像是两道将要永久关闭的闸门。目光穿过闸门陆离注意到了前方重重雨幕下出现的火光，火光如同海难中的海员总是期盼的永不熄灭的灯塔，灯塔中总是散发出圣洁的光芒给予海难中的人们最后的希望和勇气。

陆离长吁了口气，脚步却不敢停留。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火光也慢慢变大，愈加盛开火焰撩拨着陆离早就疲惫不堪的心灵。

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还能有这样的灯火，陆离大胆猜测前方是个不小的村子。村民们在自家的房中点着烛火，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还在担心明天大雨是否会耽误和心上人的第一次约会；年轻的妇人抱着被雷声吓哭的孩子轻轻的摇晃哼着摇篮曲；或许还有一位慈祥的老奶奶，老奶奶看见陆离的第一眼就会双手抚摸他的头顶说着，“哦，我可怜的孩子”，随后大声唤着“老头子！快点把锅里的牛肉汤盛出来”。

可是，当陆离真正的靠近村庄，现实狠狠的抽了他几个耳光。没有预想中的老奶奶，没有想象中的牛肉汤，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场在居然能在雨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整个村庄都在燃烧。

大火像野兽肆无忌惮张开了锋利的獠牙，整座村庄都在被无情撕扯，每一间房子的门、窗户、屋顶都在摇摇欲坠。天上的雨水前赴后继的涌向火舌，也许这场大雨被就是来扑灭这场大火的，可最终那些雨幕却只能化为一幕水汽和被激起的黑烟。

陆离站在村口，茫茫然的看着四处窜动的火苗，万千的希望随着眼前崩塌的断壁残垣一起摔的支离破碎。风声、雷声、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一切嘈杂的声音连成一片，在大火中如同厉鬼的哭嚎，陆离一屁股坐在积水之中，倾听着世界为他奏起最后的挽歌。

在陆离未曾留意的天空，头顶那条黑色的云龙涌动，它在天空中张开大口时刻等待着，等待着吞噬下一个无辜的生命。

“啊......”

突然一声凄厉绝惨的叫声响彻了整个黑夜，平静等死的陆离被吓了一跳。

“还有人？”

陆离觉得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样的大火，村庄中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陆离来不及多想就循着声音冲入火海，然而他看到的不是幸存者，而是地狱在人世间的投影。火海的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到处都是刚刚逝去的生命，温热的鲜血从他们的伤口不断渗出染红了整片整片的水域。闪电划过，那些早已涣散的眼神中流露出对世界无尽的恐惧和眷恋。

空地的正中央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破重重雨幕，将一柄长剑整个送入男人体内。长剑贯穿了男人的整个胸膛，但女子却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她紧紧握住长剑还不断的往前冲，巨大的力量将男人整个带飞然后将他死死的钉在墙上。男人胸膛剧烈起伏，极力扩张的肺叶挣扎着吸入最后一丝空气，然而每次的呼吸带来的却只有嘴角蓬勃而出的血沫。

长发女子将长剑狠狠拔出，将男子心脏的血液洒向了无边的雨幕。或是女子拔剑的时候用力过猛，又或是体力不支，她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但长发女子却没有丝毫大意，直至男子靠着墙缓缓滑落再也没有任何生机。

即使在最恐惧最幽闭的梦境中，陆离也无法想象眼前的景象。一个女人，一把剑，在一个雨夜将一个村子屠戮的一干二净，也许这就是来自地狱的夜叉修罗吧。

陆离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一边注视女子的侧影，一边蹑手蹑脚的往后退，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小白兔看见大灰狼。就在要脱困的前夕，天不遂人愿，陆离一不小心便踏到了一个水坑，这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趔趄。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静，陆离的心里本能的喊了一句，完蛋了。

果然这点声音引起了那女子的警觉，她猛然转头看着陆离躲藏的方向大声喊道，“什么人？”

陆离腿肚子一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透过女子散乱的长发陆离看见了一双眼睛，那根本就不是一双人类该有的眼睛：一双赤金色的瞳孔。

女人抬起头看着陆离，赤金色的瞳孔如同一头太古洪荒出来的凶兽。她居然在笑，一瞬间陆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的捏住。

“鬼啦！杀人啦。”

求生的本能迫使陆离奋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他沿着来路往回狂奔，一如当初他狂奔着来到这里。

“别跑，站住！”陆离隐隐约约听到身后女子的叫喊。

两人一追一跑，那女子也是受了重伤，追赶之下，腰间的伤口迸裂，自己倒是先受不住跌坐在在了路上。

“你才是鬼呢，你全家都是鬼，也不听我说句话，就知道跑，疼死我了。”

女子压住伤口看着远方“逃串”的背影就来气。

陆离根本不敢往身后看上一眼，自然是不知道那女子已经没在追他了。只是他本就虚弱，心神俱惫之下根本也没跑出多远，就两眼一黑直接跌入了旁边早已经汹涌的河流。

那女子眼见着陆离身形一歪便不见了踪影，她暗道一声不好，急忙用剑撑着重伤的身体来到了陆离坠河的地方。忍着剧痛四下搜寻，在确认陆离真的落水之后，女子对着江边哀叹了一声，只好又撑着剑走回了身后被大火蹂躏的村庄。

那里是人间地狱，但她不得不回去，因为那里也有片瓦遮身，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熬过这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