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35)

袁慎向芸裳端端正正的作了个文士揖,芸裳不由笑他:“怎么几日不见,善见就如此客气。”

袁慎似乎难得腼腆,将手中一样东西递给她,芸裳低头一看,就见是一个绣球,那绣球做的甚是精巧,洁白的竹签丝以十字结一圈圈细细相绕,明亮的湖蓝色锦缎裹缠几处,还栓了两三个小铃铛,滚动时清脆细声,宛如猫咪轻轻啼叫。

“这绣球做得倒是可爱。”芸裳颠了颠,笑道:“善见若是看中哪家女娘只管把这绣球抛过去,估计那女娘看在绣球的份上都会跟走。”

袁慎心里想着看中的女娘不就是眼前之人吗,他不禁想问问若是他抛给芸裳,芸裳会跟他走吗?但话说出口,却变成了:“若只是看绣球好看就跟着走,也太过肤浅了。”

这话一出,袁慎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还好芸裳没多在意,反而开玩笑道:“世人多肤浅,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况且好看又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火树银花,落落星痕,在熙攘的人流中漫步。芸裳几乎没什么机会逛都城的灯会,看见街道两侧的楼坊上挂着的笼灯和走马灯都甚是好奇。

笼灯是直接在合抱大小的圆形灯架内点上炽烈的焰火,粗壮的灯框外裹上各种染色羊皮,朱红的,碧绿的,嫩黄的,湛蓝的,今夜不少楼主店家为求灯火辉煌,引人瞩目,会将数个巨大的笼灯吊成几串,垂挂在门面外。

而走马灯多是圆柱形,里面灯油灼灼燃烧,待热气上涌,外面的活动灯架转起,只见绘制在灯皮上的图案缓缓浮动游走,甚是奇妙。

芸裳看得目不暇接,一向微微眯起喜怒不形于色的桃花眼都睁大成了圆眼,看着就像看见绣球的狸奴一般,袁慎忍不住勾起嘴角,眉眼的温柔几乎要溢了出来,视线再没能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拥挤的人群在他们身边经过,袁慎不着痕迹地靠得更近了一些,一边的臂膀微微侧过,将拥挤上来的人群避在身侧,不让他们靠近推搡她半分。

芸裳一路看过去,目光就被不远处高高挂起的好几层灯笼吸引:“那是做什么的?卖灯笼的?”

身边传来一声嗤笑:“原来是没见识的土包子,这田家酒楼的灯都是猜灯谜赢的,没有一个是拿出来卖的。”

袁慎皱眉,转头看去,就见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女娘,长得倒是白净清秀,只是一副骄纵泼辣的样子实在破坏了原来的好模样。

芸裳拦下就像说什么的袁慎,转头略带兴致地问道:“那你就是有见识的了?”

那小女娘一昂头:“那是。”

她身旁站着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浓眉大眼,身量颇高,就是有一张看着还有些稚气的娃娃脸。那少年因为那小女娘的话似乎有些羞急,忙拽她的衣袖,却被那女娘一把拂开。

“你别这么说话,人家第一次来灯会又有何妨?谁还没个不熟悉的东西了?”

“楼垚,你到底是哪边的!”

那骄纵的小女娘气哼哼白了三人一眼,那少年似乎有些生气,但还是强忍着没说话。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何将军家的女公子和楼家二房的二公子吗?”

“是呀,听说他俩自小定亲,也自小爱吵闹。”

芸裳忍不住细细打量一番,真没想到粗犷如何老爷子能生出这样娇的女儿,也没想到老狐狸一样的楼太傅家里还有楼垚这般兔子一样的人物。

大概也是听到了后边人的谈论,那少女微微昂着头,得意地抬手指了指高高挂起的灯笼:

“我想要右上那只灯笼!你去给我赢来!”

楼垚抬头看,见那是个朱红色的灯笼,上面画着一副“草间雀影”图,是个字谜,楼垚对这个向来不擅长,苦着脸思索一会儿,有些羞窘道:“那个我不会,你换一个。”

何昭君脸色微变,见楼垚还是一副我不行我不行的怂样,气得她口不择言:“你不去给我拿那灯笼,我大可换个人去!”

芸裳正一边赏灯一边看热闹,就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攥了攥,她侧身看去,就见袁慎低头问她:“可是有想要的?我去为你赢来,哪一个都行”

芸裳玩笑道:“这么厉害?我若是要全部的呢?”

“便是阿姊要广寒月灯,我也愿登高求取。”

芸裳一愣,却见袁慎正低头看向她,星火般的灯笼映在他的眼睛里,似乎流淌着火焰般炽热的情愫。

离他们比较近的几个女娘都满脸绯红地看向袁慎,又羡慕又嫉妒被袁慎护在身边的芸裳。谁知,芸裳却并没有如她们想象中那般感动羞怯,反而微微一笑道:

“谢谢善见的心意,只是,我想要的,我会自己抓在手里。”

袁慎看过去,就见芸裳抬头看着眼前的灯笼,火光照在她眸中,她脸上的神情柔和却坚定,袁慎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从无依无靠的囿于方寸间的小女娘,到东征西战受人敬仰的将军,芸裳确实将她想要的都抓在了手里。

只是,之后呢?他又想起白鹿寺初见时那个看向程止眼波含情的小女娘,那个人,仍然还是她想要的人吗?

还没等袁慎想明白,就感觉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身后传来压抑不住兴奋的讨论声,等袁慎回过神来,就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女娘们围满了。

“是袁公子!”

“是白鹿山的袁善见公子吗?!”

“每年灯会袁公子总能拔得头筹,这次总算有机会见一见袁公子了!”

“听说那袁公子容貌俊美,是前面高个那个吗?”

“诶别挤啊,我还没看见呢!”

......……

袁慎猛地回过神来,就见芸裳已经在酒楼入口处抱着一坛子千日醉冲他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逃出去的。

袁慎也看大事不妙,周围的女娘越挤越多,甚至有大胆的都要上手, 他急急躲过,三步并做两步也进了酒楼。

二人在二楼坐定,袁慎才长出一口气,大冷天的,给他惊出一身汗来。

他坐在芸裳身侧口气亲昵地抱怨道:“阿姊怎么能这样置我于不顾”

芸裳喝了口袁慎给她斟的热茶,还是忍不住笑:“善见讨人喜欢又如何能怪我?况且善见也到了说亲的时候,再拖着不提伯母都要唠叨了。”

袁慎苦笑,为什么不说亲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人吗,阿母前一阵子似乎看出意思了,一向不管俗事的她都开始明里暗里点拨让他行动快些,可惜探不到芸裳心意,他压根不敢张嘴。

袁慎岔开话题,就听见下面似乎吵嚷起来了。还是那个有些骄纵的女声说道:“楼垚,你好歹也在白鹿山书院就读过些时日,怎么跟善见公子差那么多!”

芸裳向下看去,就见那少年气得脸都发白了,张了张嘴没出声,周围有人议论纷纷,那女娘就一一瞪过去:“看什么看!”

那少年努了半天才张口说道:“袁师兄是绝世之才,我资质平庸自然赢不过他,别说是我,普天下又有几个人能赢过他。”

这话说得有道理,袁慎三年前就能代师辩经,名满都城,把那群自视甚高的大儒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少年嘴笨到连反驳都不会,当然是比不上。

但那女娘不依不饶:“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德行!你看看你今日让我丢了多大脸!”

周围不少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突然就听旁边有另一个女声说道:“你自己猜不出灯谜,还怪别人不成?”

芸裳微微一挑眉,袁慎也听着声音耳熟,两人一起向楼下看去,不是旁人,正是蹦蹦跶跶溜达过来的程少商。

何昭君和楼垚都看过去,就见是一个面生的小女娘,何昭君一看不是都城内相熟的贵女,便嗤了一声:“哪里来的土包子多管闲事!这灯谜都是白鹿山学院的学生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你又猜得出几个?”

程少商抬头眯眼看着挂在最上面的几个灯谜:“左三,左三我就能解出来!”

旁边的小二见状忙念题:“左三,谜面是,千人贷钱月息三十,九日归,当利几何?”

程少商手指点了点,答道:“六钱七厘五毫。”

小二低头一看答案,一分不差,忙喊道:“胜!”

何昭君眼看程少商出了风头,气不过:“说不定是刚才旁人猜出来了你听到了!神气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楼上传来一声女声:“既如此,不如让善见现场出道题,也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众人寻声看去,就见楼上一个红色身影斜靠在栏杆边,楼下有刚才就在的小女娘认了出来:“这不是刚才跟善见公子一起的那个女娘吗?”

“她跟袁公子什么关系啊?”

......

何昭君只觉今天出门不顺,怎么到处都是烦人的家伙,不过她一向好面子,一听芸裳这话立即应下:“出就出!我就看看这人是投机取巧还是有什么真本领。”

楼上,袁慎也有些好奇,他认出了楼下那个怕是程家的四娘子,是芸裳在信中都牵挂着的小侄女。

芸裳要给程少商机会找回场子,袁慎自然乐于支持,他微微一思量,就冲田家掌柜招手,田家掌柜听了袁慎的话连连点头,便在楼下众人嘈杂的讨论声中兴冲冲下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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