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紫(1)

“以汝之姓,冠吾一世,吾许三生予汝。”

——题记

九月的峋城酷暑难当,火车轮轴像是被这燥润的空气黏耷了似的,“哐叽哐叽”地落了速。

洛织是热醒的。

他坐的这趟火车是从橘园出发的慢车,橘园是乡下,没有高速快车。

他脱掉一件外衣,摆腿上,一点一点对折,折整齐,然后从行李箱找出一只空的塑料袋子,一手举着袋子,“哗啦哗啦”地抖开着。

声音不轻不重,但在这燥热的车厢内着实叫人烦躁。坐他身边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常年干农活导致一张脸晒得黝黑起皱。

一路上因为车内没开空调而热得和乘务员不住抱怨的人本身就心情烦闷,现下耳边又听到这等噪音,忍不住丢了个白眼给洛织,嘴里还嘟哝了一番。

洛织没看到,继续将脱下来的外衣用袋子装好,放回箱子。顺便收拾了一下箱子,这次来峋城,他没带多少,三件经常换洗的衣物,一部智能手机,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橘糕。

橘糕是给婆婆带的,是他们橘园的特色,香软的糯米皮子裹着里面的橘肉,还带汁儿,甜而不齁,稠而不腻。

一顿忙活下来,洛织出了一头汗,汗水顺着额际滑落,洇湿了鼻梁,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滑偏了点,他下意识扶了一下。

“前方即将到站,峋城东站,请下车的乘客……”

车厢一阵躁动。

洛织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快速地擦过视野,大概很少出远门的缘故,他有点晕车。

他把头抵上窗框,拉开背包的拉链,在里面翻找着,从内袋里找出一板晕车药,掰出两粒启唇含下,鼓着嘴又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咔啦啦”拗折药片板发出的一串动静惹得身边的大叔很有意见地扫了洛织一眼,兴许看在洛织面相清秀的份上才没跟他闹上。

还真多亏了楠叔给他准备的这一背包的救急用药,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楠叔就来给他收拾这儿收拾那儿了,他在橘园开了一间小药店,一听说去城里看婆婆,几乎将半个店铺的药都给他捎上了。

说什么城里消费高,相同的东西,还不如咱们这儿划算,一路唠叨到车站,上车前,洛织的耳朵还浸在他的“饭泡粥”里。

洛织拉紧了箱子,挤进人堆,他感到快要窒息了,因为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汗味,交织着,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第一次来城市,一眼就被这座宽敞气派的月台惊艳到,这边正逢一辆列车呼啸驶来,那边的人群一点一点涌进地下通道。

悬在头顶的巨大指示牌标刻着上下左右的方向箭头,给初来乍到的人们指明道路。

洛织拉着拉杆箱,跟着大部队走楼梯边上的自动扶梯,他没带过行李下扶梯,看着脚下的传送带反复循环,铺展,折起,铺展,折起,他不禁捏了把汗。

心里害怕,害怕没血没肉的机器会连人带箱地将自己卷落,搭在橡胶扶手上的手扒着往后撤。

被他堵住的人不乐意了,纷纷催他:“走不走呦,快点啦!”

洛织深吸一口气,拽紧了拉杆,往上用力一提,悬空,左边的膝盖顶住箱子,两条腿别扭地同步往前一跳,随着机器卷轴震颤了一下,慢慢折成一道阶梯。

他稳了稳身形,这才站住了脚跟,接着松了口气,刚才还真是心惊肉跳呢。

洛织到火车站外的广场上时,摸出手机,给楠叔拨了一个电话,楠叔特地嘱咐他到了打个电话报平安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楠叔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旁边很吵,有人在问价。

“楠叔,我到了。”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没一会儿,又接起一个声音,“八十,嗯,对。”

他这会儿应该在忙了,前段时间刚从城里进了一批保健品,说好这几天搞活动。他一面找着地铁站,一面说:“楠叔,你忙吧,我先挂了。”

“诶,行行行……”

进地铁站之前,洛织翻出事先记录地址的小册子,对照上面写的地址,走到服务中心,问人怎么走。

服务中心总共就两人,一男一女,穿粉色衬衫的制服,站着的那个男孩子正握着细长的话筒对玻璃窗前的一位大娘回着话:“大娘,您坐反了,我刚跟您说啦,嘉幸路要坐二号线……”

“啥?儿子的钱?要我儿子钱做甚呢。”大娘头发花白,耳背,一听那男孩子这么说,捏紧了手里的钱包。

而洛织这边已经排了三四个人,坐在窗口里的女人流水线般地操作着电脑,面无表情,结束一个就对着别在领口的麦克风说“来,下一个”,语气不带轻微的波澜,冷冰冰的。

到洛织的时候,她啥也没问,低头整理着手上的票据。

洛织把小册子摊开给她看,问她这里怎么去,她只冷淡地抬眼一瞥,说坐三号线就到。说实话,洛织不喜欢她的态度,但换位思考一下,可能常年这样子枯燥乏味的工作让她身心俱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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