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洛阳(23)
她的态度太过散漫,太过随意,叫高秉烛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用力拍散她手里的画,叫那刚捡起的画卷,又染上了地面的尘土。
窈娘沉默看了地上散乱的画卷良久,才抬起头直面暴怒的高秉烛,淡淡笑道:“高郎,你这样做,很过分。”
“过分?”
高秉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捉住她一只手腕,疾言倨色道。
“有你过分吗?十六夜?”
他两只手捧着她皓腕,手臂发抖,已经是有些语无伦次:“是不是这只手?是不是就是这只手一刀一刀捅死了我的兄弟?是不是?”
他歇斯里地大喊,一滴热泪从眼眶滴落,顺着侧脸缓缓滴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个素来落拓不羁的男人,此刻已经是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你的兄弟不是我杀的。”
窈娘眼中并无一丝动容之色,只是平铺直叙地说道。
“我是十六夜,但春秋道并不只我一人用手戟,那次任务我并未接。”
高秉烛灰败的眼神突然浮起一丝亮光,但那光芒仍是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以消散。
他眼神明明灭灭,哑声道:“窈娘,我还能信你吗?”
窈娘一根根掰开他手指,用力抽出自己的手,似笑非笑:“信与不信,是高郎你的事情。”
她其实可以和他解释清楚的,但看到这一地被糟践的画,她便没了和他再交谈的心思。
“你这样癫狂的作态,真是一点也不像他了。”
她叹息一声,蹲下身捡起一张画,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手指在那空白的脸上抚摸。
“哪怕一身血污的时候,他也是优雅的。”
听到这话,高秉烛如遭当头巨锤,面上血色登时褪尽。
他干裂的嘴唇颤抖,半跪在地箍住窈娘双肩,死死瞪着她他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像不像?”
“你到底在说什么?”
“周曜是谁?他和白夜书生又有什么关系?”
“窈娘!十六夜!你回答我!”
窈娘肩胛骨都要被暴跳如雷的高秉烛捏碎了,他眼眶通红,眼中翻涌着滔天的墨潮,似乎有一只洪荒巨兽要踏浪而出,冲到现实中将她撕碎。
她似乎早就痛觉免疫了,神色如常抬起手,指尖若有若无触碰他脸颊,眼神温柔怀念,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挺身而出挡在我面前,那浩气凛然的样子像极了他。”
“古道热肠,侠肝义胆,善良的可爱。”
“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保护好你。”
“因为在这个世道上,义薄云天的好人是活不长的。”
“你把我当成别的男人的替身?窈娘你怎么敢?”高秉烛瞋目切齿,字句哽咽,眼前阵阵发黑。
她对他所有的好竟然都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多么荒谬可笑!
高秉烛大笑起来,笑得身子都在抖,水雾却抑制不住模糊了视线。
窈娘也笑了,笑着笑着就落了泪:“高郎,我从在春秋道手里救下了你无数次,可是却没能救下他一次。”
“就那一次,我就彻彻底底失去了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老天爷就要如此残忍?”
“那你为什么又要对我这么残忍?”高秉烛晃着她肩膀咆哮,“我又算什么?”
“那个周曜他到底哪里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他——”
“你没资格跟他比。”窈娘直接打断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眼神漠然,“高郎,你没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