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高楼一跃
三月的天大多是蒙蒙的,说不上是晴天还是阴天,昼夜温差又大,中午有时候温度高得想让人穿短袖,夜晚又想要穿大衣。
对于高三的陆温,这些东西好像都察觉不到,就像学校那一排桃花树开始有了花骨朵,又渐渐开放,食堂一旁的柳树吐了嫩芽。或许是太过期待夏天,春天在陆温的眼里失去了以往的意义。自从申请了学校里的晚自习,回家的时间又被延迟,陆温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只有这样,那些不好的一切他都可以假装看不见,假装看不见,就可以享受为数不多的轻松。连带着回家迟,陆温又提前了自己离开家的时间,不用听邻居大妈的话里有话,也不用看醉鬼老爸拖着一身酒气躺在走廊里,也可以少听几句母亲的唠叨,一举多得。
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坚持到夏天,但是就像春天会有倒春寒,生活处处有惊喜,忽视地东西不会就此消失。
23:13.
陆温走到家门口,一片漆黑,连同往日残破的灯光也没有,四周安静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什么吞噬,这种感觉像极了大型肉食动物在捕猎前为了盯准目标,一声不出的感觉,想到这类,陆温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准备取钥匙开门,钥匙刚怼在门上,门就开了。
陆温皱了皱眉头,推门进入。顺着墙壁去摸开关,“啪”,灯开了,昏暗的灯光照着这个小屋子,更显残破,墙角缩着一个女人,陆温走过去。
“怎么了?”
那女人只是低着头,默默掉眼泪,没说一句话,环顾四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东倒西歪的书。陆温走到餐桌前,扶起倒地的椅子,又扶起地上瘫坐的母亲,“家里进贼了?进了也没事,反正也没什么好偷得。”陆温站在母亲身旁,用手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不,不是,是你爸。”母亲哭着肩抖个不停。
“他拿钱干嘛?”陆温提高了语气。
“不知道。”
“那他人呢?”
“不知道。”
“呸!真他妈畜生。”陆温满眼的愤怒,转而又冷静,有些时候陆温极其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机器人,没有感情,没有痛觉,不知冷暖,不需要爱,只是为存在而存在。
陆温收紧了在母亲肩头的手,“再坚持一下。”
然后就转身进了房间,没有消化情绪,没有一滴眼泪,陆温平静的坐在书桌前,取出卷子,埋头开始做卷子。陆温还是那个陆温,有了愤怒一句话也不说的陆温,他在极力地让自己像个机器人,他太渴望那种身披盔甲的感觉了,然而现在依然没有盔甲,他只能选择无视,无视伤痛,无视就可以暂且当作没有。
02:48.
陆温的呼吸渐渐均匀。趴在桌子前,灯光照着陆温的脸,原本就消瘦的人,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陆温?”呓看着前面熟悉的身影。
眼前的人没有回复她,自顾自地沿着楼顶的边缘踱步,呓又再次开口叫他,“陆温?”
陆温停下步伐,侧头看她,“你认识我?”,陆温指了指自己,然后又低头,冷笑,“认不认识都无所谓。”
呓有些奇怪,这和前两次的陆温不一样,第一次的陆温像刺猬,第二次的陆温像受伤的小奶猫,这一次的陆温说不清感觉,好像拥有铠甲,又好像千疮百孔,浑身是伤。
“陆温,下来我们说说话好吗?”呓向陆温伸出手,示意他从那里下来,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虽然在梦境里摔倒,可能只会从梦里惊醒,并不会真的受伤,但是呓总还是希望陆温醒来是平静地醒来。
陆温看着呓的手,看了好久,近乎有些发呆地盯着,呓看着陆温的眼睛渐渐泛起了泪光,“你叫什么名字?”陆温抬头看着呓的眼睛。
“我叫呓。”
“好名字。”
“嗯。是好名字。”呓继续向陆温伸着手,“下来好吗?”
陆温突然用力地拉住呓的手,小心地从台子上下来。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高楼的楼顶,但是这个高楼四周没有一处小型建筑物,莫大的梦境里,只有这样一栋高耸的大楼,天空灰暗得直抵人的内心,压的人喘不过气,这天好像稍微一挺直腰背就会撞到头。
呓的手被攥得有点疼,但是陆温没有丝毫想要松手的意思,呓也就只好任由他牵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怎么了吗?”呓跟在陆温的身后,小声地问。
“呓,你体会过站在楼顶,让大风将你从头灌到底的感觉吗?那种感觉很美妙,有时候美妙到让人想让人纵身一跃,感受那种失重地美好,向下坠,不断地向下坠,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会离你远去,你就不会再感受恐惧,你只会享受那大风将你全身洗涤,最终一点一点融入它的怀抱。”陆温眼神里透漏着一丝向往,又带着透顶地绝望。
呓突然原地站定,陆温本来要拉着呓继续往前走,突然就被强行停止了行动,“怎么了?”陆温问。
呓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上前紧紧搂住了陆温,呓努力垫脚,把头搭在了陆温的肩头,然后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陆温有些疑惑地把呓推开,“你为什么道歉?”
呓迅速地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抬头看陆温,“我为我没办法陪你感受那种纵身一跃难过啊。”
然后再一次走近陆温,笑着看陆温,“答应我,如果我不在,一定不要做那件事好不好,我会自责的。”
陆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总还是不想一个刚认识的人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责。
呓用空出来的一只手要和陆温拉钩。
陆温看着呓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泪光,像是闪烁的小星星,晶莹透亮,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自己紧攥着的手,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他有些害怕这份温暖,又舍不得松开,好像松开的瞬间,呓就会消失,连同她带来的这片刻美好。
呓拉着陆温坐在了一个墙角,轻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温侧头,“什么故事?”
“小兔子和长颈鹿的故事。”
“你好幼稚。”
“以前有只小兔子,她有一个好朋友,是一只长颈鹿,巨大的体型差让其他动物为他们的友谊感到奇怪,但是他们俩并不以为然,继续做着朋友,只是比起别的朋友,他们无法拥抱,无法亲吻对方的脸颊,突然有一天,兔子想办法爬到树梢上,这个树梢就是长颈鹿正在吃的那根,那是第一次,他们互相亲吻了彼此的脸颊,兔子和长颈鹿都觉得这种感觉奇妙极了,安心又踏实。后来他们又找到了可以简单拥抱的方式,那就是长颈鹿低下头,但是长颈鹿的脖子好长呀,兔子只能抱到长颈鹿的头,兔子有些遗憾,和长颈鹿说:‘我没有完整地抱到你’,长颈鹿说:‘其实你只是靠近我,我就足够幸福。’”
“这是个什么故事?童话故事?”陆温不以为然地晃着头。
呓突然紧紧盯着陆温,“我想告诉你,那些从未触及过幸福的人,他们依然值得得到幸福,无需得到,只是靠近就足够让他们快乐,那样小心翼翼地拥有,远比直接拿来要好得多。”
陆温沉默了,低着头。
“那你是我的希望吗?只要靠近就足够幸福。”陆温慢吞吞地说,带着些许的怀疑。
“只有你是你的希望,但你如果需要,我就会在。”呓轻轻抽出被攥着的手,然后捧起陆温的脸,看着陆温的眼睛。
此时呓眼前的陆温,那表面上看似坚固的锁链,在一点点松动,露出那个瘦弱的样子,呓把陆温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母亲哄孩子睡觉一样。
“陆温,想说什么就说吧。想哭就哭吧。我在这里。”呓继续拍着陆温的后背。
最开始只是呜咽,像是被伤害的小猫,到后来随着呓的肩膀变湿的地方面积越来越大,陆温的哭声也越来越大,好像是努力哭出所有的委屈。
从进入梦境的那一刻开始,呓就明白,现实生活里的陆温一定在努力向阳,然而越是忽视那些伤口,那些伤口就越是好得慢,甚至化脓,她能进来的梦都是所谓的救赎梦,她太明白陆温有多想疗伤,然而她力所能及的也只是,当陆温醒了的时候,这个所谓的“噩梦”就会消失,梦境里的绝望一旦化解,连同她,这个梦都会被遗忘。
怀里的陆温开始虚无,呓轻声在陆温耳边说:“你会幸福的。”
05:43.
陆温被闹钟吵醒,没关的台灯和湿了大片的卷子都证明昨晚这一夜并不好受。揉了揉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就算是噩梦,也不记得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出门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
“兔子为什么会和长颈鹿成为朋友?”,课间陆温靠着墙,问坐在桌子上的安子。
安子抬头看看陆温,眼睛里透着说不清的疑惑,“我,应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吗?”
陆温低头叹了口气。
“你咋突然这么一个问题?”安子眼神里满满都是消失不掉的疑惑。
“没什么。突然想的,可能做题做傻了吧。”陆温抓了抓头发,“行吧,上课了。”
这个上午虽然整体一切都好,但陆温总会时不时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甚至都有一丝想去问政治老师的冲动,但最后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