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这一生不得自由，全由他人主张，踉踉跄跄被推搡着走到如今。

哪怕读尽了史书典籍，也没法用自己的方式过一生。

我很遗憾…很遗憾真正的宣神谙从未从随父隐居的山坡里走出来，而让一抹宣氏游魂无枝可依得飘荡在世间。”

宣神谙偏过头去瞧窗外，目光仿佛掠过湖面，翻过了宫墙深深，越过了山海沧沧。

“我想人这一生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要属于本我的，但身处宫闱，注定不得解脱。”

文帝睿智如斯，其实早已心有所感但还是不愿承认，不敢承认，或许他今日不该来这里的，或许他不该执着相问的。

他后悔了，但又绝不仅仅是只悔于此。

他怀揣着最后一份希望，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眼前人，嗓音低沉至暗哑，几近是在哀求着得问道。

“神谙，不要说了好不好？”

“陛下，还是让妾说完吧。”

宣神谙其实从未违逆过他一次，但一想到前世孤寂又落寞的结局，她万般不忍下却还是别开了眼，逼得自己硬起了心肠，她道

“所谓世有可求，事有不求，妾也不愿再让强扭的瓜生长下去了。

妾现在只要十年尊贵，抚育孩儿成人，届时陛下可废后易储，与阿姮恩爱白首，就如同妾从未来过一样。

妾会随孩儿去往封国，此生非死再不复见。”

脱口而出的话比预期的要更决绝，宣神谙说完之后自己也微微失神，但这已经是她为自己为孩子们寻得的最好的方式了。

有这十年尊贵，他们便不必惶惶不可终日，用各种荒唐来遮掩内心的不安。

有这一步退让，未来的帝后都会心存愧疚，不会不给他们一个好归宿。

“朕不同意！”

想到是一回事，真的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瞬间，文帝脑中的弦瞬间崩断，他倏然立起，呕吼出声，像一只被激怒的猛虎。

若是朝廷百官必然惊得肝胆俱裂，瑟瑟发抖，可偏偏他面前的是与他相伴几十年的妻子。

宣神谙面对盛怒不动如山，眼里却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她恳切得说道

“您得同意！陛下一生谁都对得起，唯独辜负阿姮，因为这世上唯有她是不顾你是何身份，是何境遇，都会不离不弃的人，您难道不该珍惜？”

文帝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气势也被无形中削弱了一大半。

但一想到宫苑深锁，山水相隔，他再也见不到她，他便心如刀割，仿佛心都空了一块。

他是真的想挽留她，可话说到如今，他怎么配留她？

听到宣神谙的话，坐在一旁的越妃心下恻然，她默了默也再度开了口。但她罕见得唤了一声阿姊后，没提过往，没提珍惜，也没有劝解，只是极严肃得问了一句

“神谙阿姊，你是否在恨我们？”

她是家中独女，入宫这些年虽嘴上不说但在心里已经认可了宣神谙这个阿姊。

女子之间可以争斗，可以攀比，但更多的还是理解和欣赏。

她想让一个柔顺的女子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大概说明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若她真的只能借此解脱，那她纵然不舍，不愿也只能祝她幸福。

但她又怕这位阿姊心太软，连恨都只是折腾自己。

“是命欺我至此，我怨恨你们做什么？”

宣神谙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毫不犹豫得说道。她好像又变回了往日的皇后，也好像再也成为不了往日的皇后。

“阿姊，无论什么决定，阿姮都希望您是真心实意的而不是只为去成全谁。”

得到答案的越姮放心了点，她点了点头，注视着宣神谙的眼睛真诚得说道。

“妾告退”

说完之后，她便果断的拂帘而去。既然二人提到她，那她必然是要避嫌的，而这最后一句话则是她的态度，其余的她管不了也没有立场参与，单看他们自己的选择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