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轮回

镜中之象到这里便结束了。

黑无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从走神中带了回来。

我从未听过什么鲛龙烛，更未想过会和它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瘫软跪下，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娘亲生我已是受尽磨难。而自打生我之后身体一直孱弱，在月子里就落下了病根。

在随爹爹逃难的途中，药石无医，终究病逝荒村，匆匆埋葬，连灵位都未曾有过一张。

我甚至都已记不清她葬于何处。

这一切……竟然都是我造成的。

我抬头望向阎君，只盼望这是一个玩笑而已。但是他的目光冷静又严肃，让我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并非虚假。

“李氏夫人本有六十年阳寿，因你贪婪，强行取夺，只活了三十二岁便夭亡荒野。”

“不仅如此，白蛇本可只需再等八百年便可渡雷成仙，也终究因你枉送了性命。”

“你本非凡物，不应出现于世，可因缘注定你终究来到了凡间。因你而起的杀孽桩桩件件数不胜数。李青尘，你低头看看，”阎君捻了捻他的胡子，示意我低头看去。

我低下头，胸腔不知何时已变成透明。

有一颗火红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但是残缺不全，只有小小一块。

这是……难道这是那个叫徐市的凡人的心脏？！

“其实你一开始，就已与生俱来自带罪孽。”

我满脸茫然，我并不记得，不记得。

“本座知你并不记得自己的前世今生。可是，忘记不能抵消你应受的惩罚。”

“但你三魂七魄不全，连六道轮回也入不了。且你此生因缘未尽，李青尘，你可愿补过自己的罪孽？”

补过？

我不知命运如何。平时灵魂的去处无非两个地方。有孽者会被阎君打入地狱，无孽者会被送入六道轮回。

但我没有选择。听起来，连这两条路都没有。

“我愿意。”

我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其他人，但是我想做些什么去弥补阿娘。

“很好，看来你的善良还并未泯灭。白宁，李青尘就交给你了。”阎君话音未落，已消失不见。

我的审判结束了。我本欢欣即将迎来新的日子，谁知只短短半日，便天翻地覆，连在枉死城外徘徊乞食的小鬼都不如。

我看向师父，白宁是师父的名字。

他的手中已写好判卷。

“李青尘上前听命。”

黑无常过来将我的手用铁链拴在了一起。

“李青尘，你非凡人，却在凡间屡犯杀孽。本府念你为天地灵物，又并非出自本心，则免去业火之苦。”

“但一切皆由你而起，且尘缘未尽，尚需人魂方能入六道轮回。故先入烈火地狱七百人年，然后打入凡间，再入轮回。”

“走吧。”牛头上前牵起了我的锁链。

虽然人年比地年漫长许多，但是在烈火地狱中被烧成灰烬再重生继续受苦，死去一次的时间就需要两百人年。

而且师父教过我封闭神识，这么算下来，不算太苦，我能熬的住。

可是还要再入凡间……我不愿再入凡间，虽然那里有许多我留恋的东西，但是生老病死，人心狡诈，苦海无边。烈火地狱于我只有一瞬，但入了凡尘……我不知要生生捱过多少个日日夜夜。

师父跟在我们后面，走到了烈火山门前。

当年祝融与共工撞到了不周山，断裂的山体和山上的烈火便从地缝中掉落至地府，在这里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凹坑。

起初这坑中只有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烈火，慢慢地，除了火，还多了无数惨叫的声音。

师父送我至山门前，已是破了规矩。山门前运送泪水到制作司的小鬼忙忙碌碌，没有人往我们身上多看一眼。

我们在山门前站定，师父上前为我最后一次整理衣冠。

“这是你最爱的发簪，为师带来了。”师父替我插在了发髻上。虽然一会儿它同我一样就要变成灰烬了。

师父果然是疼我的。我浅浅一笑，“好看吗？师父？”

“好看。”

“师父，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突然感觉心里好难受。眼睛酸涩，脑子空空，却又还在害怕担忧她会慢慢地忘记我。

这便是……离别么？

残缺的心脏跳得好快，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好难受。

“如若我们还有缘，自会再次相见。”

“走罢，时辰到了。”牛头解开了我的锁链。

我不敢再回头，赶紧迈脚踏进了山门。山路烫脚，让人越走越快。

烈火池边已有长长的队伍。有的灵魂痛哭哀号，不愿跳入火中。鬼差便举起粗粗的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再扔入池中，痛苦成倍。

我看着跳入池中的灵魂转眼变成灰烬，又被鬼差打捞起来放在笼子里。而笼子里刚刚回复成型的灵魂，又被倒入池中，四分五裂，热气横流。

“下一位！”

“你是李青尘？”

“我是。”

“跳吧。”

鬼差验明了我的身份，确认无疑。它舔了舔嘴，獠牙间的血迹，嘀嗒不止。

我纵身一跃。热浪袭来，转瞬成灰。

世间再无李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