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何知
遥夜静静,沉夕如水,日落叠山,月生清海,暮辞盛世,夜临长安。这一夜的长安仍是无尽繁华,繁星似棋映着宫墙翠柳,玉玦成月胧着檐瓦人家,盛世烟花流光溢彩,绚烂的颜色丝毫不输于三春的灼灼桃花。这一夜的长安照旧旖旎非凡,夕色倾墨难掩风光无限,灯火阑珊点缀着锦绣河山,佳景似画如梦如幻,斑驳的光影为夜幕下的西都增添了几分华丽又神秘的美感。这一夜既是长安城中最寻常不过的一夜,亦是烛色珠帘下最难以寻常的一夜,这一夜长安晚风摧折桃花,这一夜洛川清寒揉碎月华,这一夜两位佳人对烛念长思,借酒亦难眠……
我傍天涯对月思,天涯明月两相知……
奈何卿非月桂枝,我心所慕卿何知……
那夜的聂氏府邸灯火通明,那热闹的气氛犹是一如既往,素日里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长安仍是独自一人在院中的一块灰色石头上小坐。彼时的她拔下了青簪披散了秀发,换下了白日在外的男子装束,只披着单薄的白衣在庭院中散步,边散步边借着月光擦拭着自己最爱的红缨银枪,把光滑的枪杆擦得熠熠发亮,真像镀了一层轻薄又无瑕的雪银一般。她偶尔还会载酒邀月,坐在那染尽了风霜的灰色石头上,举杯对影,一醉方休。待到清酒三分见底,待到美人七分浅醉,她握着银枪,踏着月色,借着醉意拔剑起舞。长夕欲深夜色未央,她借着轩窗下长明的昏黄烛影,轻手轻脚地摸到床榻上,吹熄了案前的烛炬。待她不胜酒力寂静而眠,夜光透过纱帐照进漆黑的屋室,清幽如水的月光带着几分清凉,轻轻盈盈的洒落在她脸上,照着她白皙的皮肤,照着她如墨的黑发,照着她修长的素手,照着她清丽的颜容。她躺在床榻上睡得香甜,柔荑般的兰指轻抓着被角,双颊还依稀泛着醉酒的微红,此时的她不似俊朗少年般英气,却似睡美人般沉默安静,又似出水芙蓉般娇艳妩媚。
但那夜的长安却不似往昔一样活泼好动,虽然她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但她并没有握着她心爱的银枪去庭院歇息,而是径直走入了自己的闺房。她披散了高高束起的长发,干净利落地脱去了白日身穿的玄色长衫,然后一反常态地坐在柔软的床榻上,把挽在床榻两边的浅色纱帐放下了,半掩着床榻。纱帐外烛光昏黄,纱帐内美人典雅,美人粉黛未施,抱膝而坐,一头柔顺的长发披在香肩上,更显乖巧恬静。俄顷风起,烛曳纱飏,跳动的红焰浅晃着一片朦胧,把她映得更加眉目清纯,楚楚可人。
那夜长安的闺房比往日温馨了许多,但最受她青睐的庭院可就不似往昔了。彼时窗外乌云蔽月,天黑如墨,少顷雷鸣风啸,栖鸟皆惊,闪电如锐刀般迅疾地划破墨色的夜穹,疾风裹着豆大的雨点倾斜着落下,那雨点劈头盖脸地向地面袭来,砸在碧色的檐瓦上,砸在闺阁的轩窗上,砸在庭院的桃花上。长安抬着头,听着啪啪作响的落雨声,睁大眼睛望着未掩帘帐的窗前,目光中满是茫然。她闷声不语地抬头呆坐着,她独自一人茫然思考着,她对窗外扰乱她心绪的雨点嗔怪着,她对小洛川久久念想着……
那夜春风送雨,纷飞飘零柳絮,
我临窗观雨,入耳淅沥,坐看雨中庭院更深几许。
我本对红尘无意,却慕你青丝白衣,
世人皆知我喜聆春雨,无人可知我所思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