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会是真的入了冬,是舟絮重生后的第一个冬。
混乱的天气以及糟糕的心情使得舟絮大病一场,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后舟絮的精神才稍微好些。
郦朝的天气温和适宜,四季如春,平常即使入了腊月也没有几年下过雪,今年的冬来得太早了。
印象中只有六岁的那个冬和今年下了大雪。
雪花飘飘飞扬,舟絮趴在窗棂上望着窗外。
景安帝下了朝第一时间来看她,他走到舟絮身边轻轻的开口询问:“宫外的静灵寺开啦,阿絮要不要和母妃一起去走走逛逛?阿絮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父皇不会怪你的。”
舟絮的深情恹恹的,脸色也苍白蜡黄,反应迟钝了些。
静灵寺是皇家御用寺庙,方丈皆是高人,因为一直以来村民所求之事虔诚必应,所以香火兴旺不已。从开国建朝之后便被皇家管辖,成为了皇室宗亲专用之地。景安帝即位以来一直以仁慈治世,后来便解除了静灵寺的专用,允许平民百姓也到访求缘。
静灵寺只有春冬两季开门,这期间的每个月的十五是皇家专用。
今天正是十五,郁暮羽见舟絮情绪一直低落也乐意她出去走走。舟絮觉得逛一逛赏赏雪也不错于是用过午膳便出发去了静灵寺。
舟容月觍着脸非要跟上来,一听说这个消息就去求见了景安帝。景安帝觉得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就答应了。
舟容月和舟容希的母妃出自同一门,不过虽然舟容月的母妃姜贵人是姐姐还是嫡母但她嫁入宫后宠爱位份处处不如姜贵妃。
不管怎样她们的外祖父都是郦朝的一品官员,领侍卫内大臣野心勃勃送了两个女儿入东宫,姐姐叫姜羲和,妹妹叫姜望舒。几乎人人都以为她的两个女儿会平分秋色占掉两个高位。谁知两个女儿都生下子嗣后不久就相继丧命,他成了笑话对两个外孙女也不怎么照顾。
可怜年纪小小的两个人被送到别的地方抚养,姜望舒和郁暮羽私交甚好,姜贵妃的位份又太高,以及彼时郁暮羽只有一个皇子的缘故舟容希便送到了椒房殿抚养。从小与嫡公主的生活无二般。
另一边的舟容月就比较惨了,姜羲和生前与宫里的妃子关系一向不太好。景安帝也是个心大的,他终日忙于朝政不了解后宫恩怨。偏偏挑了与姜羲和结怨较深的竹妃抚养舟容月。
虽然竹妃不会虐待舟容月但也是不管不顾的,舟容月小时候经常摔伤流血竹妃也是视若无睹。
郁暮羽好几次明里暗里提醒景安帝竹妃对舟容月不上心,但景安帝觉得竹妃不会把对姜羲和的怨恨蔓延到孩子身上来。提醒了几次他依旧一样的反应她也就不再提起了。
郁暮羽曾想过直接把舟容月报回宫里,可是年仅七八岁的舟容月和她娘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执拗、顽固。
不知是竹妃灌输还是娘胎里自带的,舟容月八岁时就敢指着郁暮羽的鼻子:“离我远点!”
长大后虽然敬重很多了到也只是面上而已。
郁暮羽对她不算喜欢倒也算不上讨厌。她觉得跟孩子没什么好呕气的。
皇家的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的一行,明黄的马车顶使得路过的百姓竞相踮脚想看。
马车经过的地方跪倒一片人,街上还算繁华,如今也算是离“盛世”不远了。
马车内,郁暮羽好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安慰她又怕引起她不好的感想。
她挣扎着挤出一个笑:“阿絮已经及笄了半年多了,可有心怡的男子啊?”
心怡的男子么?
她总不能说她心怡的男子要杀她全家吧?
“没有。”
郁暮羽还以为她是因为身份有别:“阿絮不用在意,不管什么样的男子,只要我们阿絮喜欢的母妃一定帮你促成。”
舟絮苦笑着再次否认,郁暮羽才打消念头。
舟容月坐在另一架轿子上不时掀开帘子朝外看。
舟絮当然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舟絮曾经偷偷跟过踪舟容月,虽然跟踪别人是不好的事情吧,但是舟容月偷偷溜出宫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那日清晨,正逢八月十五,景安帝邀陆殊和舟絮到宫里过中秋。
席间舟容月听到了侍女的几句耳语后脸色突变,大饮了几口酒后离开了宴席。
趁陆殊被灌醉的功夫她溜了出来却见一男一女的两个身影。
女子很明显看出是舟容月,男子一身清风之气,浑身透着干净,丹青之音,是不可侵蚀的朗月。
静灵寺的住持,普瑕大师。
舟容月还是很美的,虽然不如舟絮,但比舟容希还是好看很多的。
男子微微躬着腰:“山水一程,谢过公主青睐,只是贫僧一介出家人恐不能回复公主。香包,公主还是拿回去吧。”说完后拱手等她拿走东西。
舟容月的眼眶都红了,说起话来颤抖着音:“你明日就要启航?”
两只眼睛红了个遍,长睫毛上下扫动,即使夜色也遮不住女子的姝丽。
她低眸,像是在隐藏匿了许久的情绪:“陶的,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信你不喜欢我。是我不好看吗?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又怎么会救——”
陶的急忙打乱她:“公主!出家之人讲究清心寡欲,况且贫僧清贫之身怎么配得上公主。烦请公主回吧。”
舟容月脸色变了又变,眼中的光辉不见,她失神的离开又醉了几回,嘴里喃喃着:“他不喜欢我,他怎样都不喜欢我。”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男子也在树下站了许久,直到晨光熹微,小和尚急急忙忙拎着包袱来催他。
他扭头望着皇宫,最终决绝的离开。袖子甩落一片清风,夹带着碎落的清辉,淋了一夜的月。
舟容月比舟絮年长两岁现如今已经过了十七,郁暮羽和景安帝也在为她相看郎婿。
不过郦朝讲究男欢女爱,两情相悦,谁家的女娘儿郎被强嫁出去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可是公主怎么可以和和尚相爱,况且和尚还不喜欢她。
公主对和尚一往情深、一厢情愿,传出去毕竟难听。
为首的太监正要高呼,被白术拍手拦下。
舟容月显得着实着急,脸上盈满红晕,舟絮竟不知红脸的女子这般好看。
三人跪在佛前,郁暮羽心里掂量着做过的事。
为后的确不是她的手笔,但这些年来她也做了不少恶。她的位置没有人配撼动,所有妄图觊觎这个位置的人都应该被她拉下水。
只是后来与干干净净的人重逢,她便不想再笼络宠爱,她停止了争斗,她只想干净些。哪怕是为了他。
“我郁暮羽从不信神,但如果你们真的有灵,就麻烦保佑我的夫君和儿女平安健康。如果要报应也别殃及我爱的人。”
舟絮跪在软席上手捏香烛对着佛像拜叩,连翘告诉她还可以立往生碑便跟随着她过去。
打开门迎面而来是一男子,恰似月光,春寒料峭。那清冷得有些薄凉,仍像初次见面时,带着白雪,皑皑而立。
好像仙人降临一般。
他手捻着手串一步一步向舟絮走来。
“三公主。”陶的轻轻开口道。
“你认得我?”
舟絮是四五次来到这里,不过之前年纪都太小不记得了,能一眼认出来还是很令人惊诧的。
“是,今天来的公主就两位,所以——”
“你分的出我们啊?你不是刚做住持吗?”
“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先前一直做的都是打杂的活儿罢了。”
舟絮“哦”了一声,她没有闲心思去问人家的生平。
陶的倒是和平时对别人客气疏远的样子不同,兴致勃勃地同她讲:“二公主……”他苦笑着:“二公主倒是热情,三天两头送来吃食什么的,说要报答救命之恩。其实贫僧只是恰巧救了公主而已。”
舟絮没想到他会扯这么多,她想离开又觉得不礼貌,终是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的说的话乍一听是温暖绪言,可他的脸上永远有扯不下的疏远,让人感到若即若离。
“既然如此,贫僧便道明了。”
他望向天空:“这几日的梦境总是不寻常,天像也有异动。时空割裂之像再结合梦境,贫僧认为一定有罕见的事情发生。只是以现如今的贫僧耗尽毕生所学也无法破解,为了探求天机,也是为了保黎民百姓无恙,还请公主帮忙。”
“我?”
天像异变指的是大抵就是重生,她心里很明白。
“找我?我又不是修行之人我有何总?”
陶的盯着她灰色却干净澄澈的眼睛:“因为——天像所指命定之人指的是您。”
“我?”
“没错。公主别担心,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一定要您亲自动手还要叫上另一位命定之人。”
“谁?”
“那人姓陆名殊字嗣禹。”
!!!
陶的不理会舟絮的震惊往她手里放下了一封书信:“您若是想清楚了便行动吧。如果不愿意赴险就一把火烧了吧。
这时候舟容月也找到了这里,看到两个人凝神伫立她有些恍神。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这边走来。
她不自然的笑:“原来你在这里啊。”又似有些委屈:“我找了你好久。”
陶的低头:“贫僧与三公主恰巧碰见就闲聊了几句。”
舟容月有些失望的低下头:“哦,三妹妹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吧,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出来了?”说着把自己的披风也披到了舟絮身上。
舟絮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袄裙又披上了一件白色狐毛披风。其实已经不算冷了,虽然病刚好转但两件披风大可不必,舟絮甚至觉得闷。
她这是哪出?
哦,无非就是在陶的面前做出一个体贴温柔的好姐姐形象罢了。
舟容月淡紫色的衣裳露出来,她向来喜欢穿这种鲜艳的颜色。
红梅洋洋洒洒地缀了满枝,远远望去,白茫茫的雪地,青砖绿瓦,他们是雪地的三抹色。
舟容月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太冷,她的眼圈已经红了。而现在,她只想要得到对面男子的怜惜。
舟絮感到一阵恶心,拉下披风甩给了舟容月:“不用你的假好心,快披上吧坏沉的。”
“我不过是想关心你罢了,三妹妹怎的如此教我拉不下脸来?”她脸上挂满失落,语气像是被辜负似的。
舟絮感到一阵作呕,绕过舟容月径直离开。
舟容月做出这个样子,不就是像把她恶心走好让他们两个相处的吗?
那就成全她。
舟絮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祈福锁旁,只见檀木的架子上挂满了平安锁。
平安锁模样不一,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过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公主公主,要买平安锁吗?只要在上面刻下名字那个人就会受到佛祖庇佑哦!很准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小孩总是天真童趣,整座寺庙的人见了舟絮都严肃行礼让她觉得压抑,这个小和尚竟然不在意,舟絮觉得有趣不已。
“多少钱?”
“十个铜板行吗?我比别人卖的便宜点只要你不告诉住持行不?”
舟絮觉得这小和尚真是聪明,不由得笑了起来。
“抱歉,我身上没带银子。”舟絮对他勉强笑笑。
小和尚有点失落:“可是你是公主哎,公主不应该很有钱吗?”
“这……可以这样说吧,但是我的女使和我母亲在祈福,一时半会可能叫不过来。待会的话可能就被你们住持看到了。”
小和尚思慕了一下,突然灿烂地笑起来:“公主公主,我送给你一个好不好!”
“可是看你刚才的样子,你好像很缺银子花。”
“嗯,其实是我想寺庙关门后头偷偷溜出去买糖葫芦。前几天下山去进购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就特别想吃,可是我的月例都花光了。”
舟絮不解:“那怎么还愿意送给我呢?”
小和尚挠挠头,似乎有点害羞:“因为你长得好看,我觉得你应该有想要的东西。”
舟絮笑是惊愕,然后对他嫣然一笑:“等改天,我偷偷让侍卫给你送糖葫芦好不好?”
“真的!公主你真好!”小和尚的眼里闪出光。
“嗯。”舟絮又笑笑。
“对了,还未问过你叫什么。”
小和尚道:“我叫李宁溱。”
“嗯,好名字。”
小宁溱欲转过身拿平安锁突然看到了雪地伫立的两个人。
“她又来找住持了?”小宁溱望着两个人的背影道。
舟絮意识到李宁溱知道很多内幕,接着追问到:“她经常来吗?”
小宁溱点点头:“对,她经常来找师傅,都借着给寺庙送东西的由头来看师傅。”李宁溱突然冲她顽皮的笑笑:“我看啊她就是来看师傅的!她每次都送一些名贵手串还有纳的鞋底绣的衣裳什么的。”
“但是啊我们都偷偷吐槽她,她绣的衣裳一点都不细,可以说压根没法穿!师傅每回都要耐心地拆开充做。”
他又说:“她太傻了,师傅是出家人,怎么可能会有姻缘?况且她还是公主,想来皇帝陛下也不会答应的吧。”
“师傅每次都拒绝她,她也不甘心,哭的时候还要等出了寺庙好远才哭,好几次我都看到了。”
舟絮趁热打铁地又问:“她为什么喜欢你师傅?”
“这个嘛,因为我师傅以前跟我一样大的时候救过那个公主,其实那只是举手之劳啦。我觉得她喜欢我师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师傅长得好看呀!”
舟絮捏捏他的脸:“原来如此。”
“喏,公主,这个平安锁送给你喽!”
舟絮接过平安锁正欲感谢,却看见小宁溱已经蹦蹦跳跳地走来了。
她思来想去许久,最终还是拔下一根簪子刻下了“嗣圣承尧禹”五个大字,然后拨开一串串平安锁把它放在了最里面。
马车渐渐走远,舟容月留恋的眼神也消失在了远方。
一个男子身着华贵服侍,在陶的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陶的的思绪已经飞远,男子打趣道:“她走了,你的心也跟着她飞走啦?”
陶的眉微蹙起,那人见陶的生气了连忙赔笑:“别生气啊,我又没说错。好啦,我不说就是了。”
那人又笑起来:“你说说你,就知道让人家姑娘伤心,怎么也不回应一下?”
陶的凝神:“我与她怎会有结果?既已知晓没有结果就应该及时止损。”说着握紧手串:“我没有姻缘线。她的姻缘线被我的阻挡……”
清风吹来,潋了远山,他颔首:“不该被我的阻挡……”
那人玩世不恭的笑:“行了啊陶大师,我可看见你屋里那些拆下来的线了啊,你不喜欢人家还会珍藏她摸过的线?我可看见好多她送的东西,都放在盒子里喽~”
陶的伸手按向那人的背,一下子就被弹了几米远,他冷冷道:“再偷看我的东西,仔细着你的小命。”
“咳咳……你是真行,还不让说啦?谁让你闭锁咒设的不严实了?而且小爷跟高人学了解咒,你的那些东西……”
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就发现发不出声音了。
陶的走进屋内,完全不理会拍门的人。
“怦!”
“怦!”
一声声敲门声在空中回荡,飞着的大雁想要一探究竟却突然被弹了回去,惊起一阵波纹。
—————————————————————作者有话说:
嘿嘿,剧透一下,其实陶的是神,来修炼的。另外,女主的重生也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