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去
她苏烟锁这一生,担得起“众叛亲离”四个字。
八角长亭外,白雪皑皑中。她跪坐其间,一身红裙冷落,两手被红绸反绑着,云鬓上的金钗歪斜着将掉未掉,发髻松垮,更显得她弱柳扶风,在这萧条庭院里,那一身鲜红喜服和皓雪是如此不搭调。
“呕……”苏烟锁难耐地低下头,呕出一口鲜血,那血色发黑,她猜测毒已入肺腑自己命不久矣?。
不多时她的身子有些控制不住要倒下,眼前也不再清明,她心知自己大限将至,却宁死不肯弯腰,死命的挺着那腰,好似这一躬身她便是输了。
“姐姐,还死撑着呢?”亭子后边那面月洞门后,少女提着灯笼缓步走了出来,挺着背,洋洋得意,“到死还端着个嫡女的派头,真是可笑。”
她抬眸,冷冷看那女子,脸上没有半点手下败将的屈辱,反而倨傲道:“是啊,我到死,都是嫡女。而你靠着心机手段赢了又如何?我有的,身份、钱财你永远得不到。”
女子闻言快步上前,“啪”给了 她一巴掌,“苏烟锁,现在什么都没有的是你,众叛亲离!所爱之人离你而去,亲哥哥扬言要取你性命,就连我这个庶妹,也是你的仇人……你还有什么孤傲的资本。”
被打得脸歪向了一边的苏烟锁,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那是泪水被灯火折射出来的,为了不让她瞧见自己的懦弱,苏烟锁始终偏着头。
脑海里闪过过往,被父亲摒弃,哥哥在最后也甩开了她的手,曾经疼爱的庶妹害她众叛亲离,曾经的爱人……在大婚之夜将她扔进了雪地里。
她确实没有了,孤傲的资本,可到死也放不下这份傲气。
毒入肺腑,她只要一扭身便觉得腰软如泥,仿佛五脏六腑都都成了水,不断翻涌着要闯过咽喉,她咬牙将要呕出的鲜血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亭子边的月洞门那儿亮起了火光,逐步逼近,照着来人进了院子。
男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那皑皑白雪上,昏黄火光映照着他一双剑眉两瞳星目,狐裘大氅披在肩上,内里是件黑白相间的长衫,脚上一双黑靴,一套行头看下来,衬得男子英俊不凡,更显贵气。
若是他们不相识,在路上瞧上一眼,萍水相逢的,她也能记上心头,日日思君。
此人便是她苏烟锁今日本要嫁的夫君,大荀国的新帝陈寒枝。
年少时只因他一句话,她便替他谋划,此生为他杀不该杀之人,铺驻光明路,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忠臣英魂,才换来了他的皇位。
就在昨天她还满腹天真,以为能就此嫁得心上人。
大婚当夜,庶妹端来酒碗,她喝下后便觉不对,反将剩下的毒药灌入妹妹口中。
本以为,陈寒枝知她信她,谁知道,他和庶妹苏烟凝早就暗通款曲。
“陛下。”女子勾唇笑着喊了一声。
俊美男子走到了她身侧,轻柔地将苏烟凝的鬓角揉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柔,好似怕弄疼她般夸张,“大雪天,怎么出来了。”
自从男人一出现,她便收起了方才恶言恶语打骂苏烟锁的嘴脸,挂上了白莲花的面具,浅笑安然柔声细语道:“我想与姐姐道个别,毕竟我中毒已深。”
闻言苏烟锁这才想起,是啦,便是傍晚时喝了苏烟凝送来的毒药,却被她反咬成了自己嫉妒她与陈寒枝交心借机下毒。
“苏烟凝,你真无耻啊,如此演技,不去戏园子里唱戏真是可惜。”苏烟锁冷笑道。
长剑破风而来,指着咽喉男子道:“交出解药。”
“陈寒枝,你果真狠心,新婚之夜,你的新娘子束手束脚在这跪了一宿,刚见面你就用剑指着我?”话罢,苏烟锁看了一眼男人身侧的女子,冷冷一笑:“是啦,在你眼里苏烟凝是佛前盛放的白莲,湖水中难得的明月,又怎会想到她如我一般残忍阴暗,做得出下毒之事。”
“住口。你休要信口雌黄,阿凝宽以待人,绝无可能做出下毒之事。”男子握紧了长剑咬着牙说,“是你,毒害她不成,反害了自己。”
有那么一瞬,苏烟锁觉得恍惚,她们也曾海誓山盟,同甘苦,也共患难过,
“我并非不是容人之人啊,我既已能嫁你为后,又何必下毒害她一个无名无份的情妇。是她苏烟凝。见不得我为后,为你的妻要下毒于我,谁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苏烟锁勾唇,淡然一笑道。
男人仍旧不信,反而气急,扔了那把剑,改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恶狠狠道:“交出解药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庭院中来了一阵急风,吹得红梅落雪。月洞门外一抹身影翩然而至,扶着门栏气若游丝地喊道:“陛下……”
苏烟锁被他牢牢钳制着下巴,不多时她勾唇癫狂发笑,血水从她唇齿间渗出来,沾染了男人的手指,他嫌恶甩开她,转头朝月门方向快步走去。
“姐姐……凝儿知道错了,你莫言责怪陛下……凝儿死后,还请姐姐……继续为陛下谋划……”她的声音极轻,好似要破碎了一般,说罢上手交握朝她拜了一拜。
陈寒枝见状立马上前将她扶起,眼影神色又怕又急:“天寒地冻,你本就有毒在身,若是毒性加重你会死的。”
“陛下。”苏烟凝握住陈寒枝的手,“我不要紧,姐姐谋略过人……如今您登基仅有月余根基未稳……正是该惜才的时候……咳咳”说罢,一阵急喘,摊开的手帕上露出点猩红。
见状陈寒枝本就蹙着的眉皱得更深了:“阿凝!”扭头朝苏烟锁看去恶狠狠道,“解药!贱人!”
她身子歪斜扭头看着男人,整个下巴上都是血液,笑得如痴如狂,疯魔了一般说:“苏烟凝没救了。”
“苏烟锁!”
他气急了,冲到她面前揪住喜服的领子狠狠摇晃她,她像是秋水里的浮萍,随他折磨,不多时她的笑声停下,转而用一双眼含热泪的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说:“年少时你说你要当皇帝,当了皇帝便娶我为妻,这皇后的位置,我本无意坐的,我只想当你的妻。如今你如愿以偿,却不信我,刀山火海我们一同走过,临了你为何就不愿信我。”
她向来要强,杀伐果断,世人都说她阴狠,却不知,她也不过是在笨拙的讨心上人的欢心。
庭院深深,狂风骤雪。
那人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她,如同蔑视将死的狡兔,冷冷道:“你此生杀人无数,剑戟森森,在你身旁我只觉惶恐,唯有阿凝,是我唯一救赎。此事过后,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原来我至始至终爱的就只有阿凝。”
苏烟锁跌在地上,身体却已经无法她支撑她坐起,头枕着白雪,嘴唇被冻的发紫,还想说什么,陈寒枝却背对着她抢先开口了:“交出解药,或是被充作官妓,千人骑万人踏,你自己选。”
“解药?”苏烟锁冷笑,嘴里又呕出一口鲜血,胸口疼痛难忍,不多时她眼角温热一抹鲜红随即染红了双目,“我没有解药,何该问问你的阿凝。”
男人见状眸色一变,张皇道:“你……”
苏烟锁翻身,仰面躺在了雪地里,血水从她眼鼻耳中流出,带着些许温热感,转瞬又变得冰冷,她感受着那热度和肺腑疼痛,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也说了我苏烟锁剑戟森森,惯会使心用幸,又怎会任你摆布………”
“姐姐……”女子喊到,眼泪从她眼角汹涌出来,转瞬她扑向苏烟锁搂住了她的脖子,一面假模假样痛哭一面,低声在她耳边道:“是不是很恨哪,永别了,姐姐。”
闻言苏烟锁眼睛缓缓睁开,扭头怒视着女子,手上的绳索被冰雪冻得一挣便断了,她顺势扑倒了女人,趴在她身上死命掐住了她的脖子:“苏烟凝!”
“啊……”苏烟凝痛呼一声,奋力挣扎。
苏烟锁如今毒入肺腑早将她的力气透支干净,根本钳制不了多久,背上便狠狠挨了一剑,她吃痛松开手,身子歪斜着倒在了雪地上。
陈寒枝将剑从她身上拔出扔到一边,快速将苏烟凝扶起,搂在怀里关切地上下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