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青云
秦沄是林间的逍遥儿。
青峰山上并无猛兽,秦沄在山上活的也算得上轻松快活
平日里除了完成父亲交给的功课,便是逗逗鸟雀,或提着一坛自己酿的酒到山泉垂柳下独酌
楚青泽:沄儿
正想着去打理菜园的秦沄被楚青泽叫住,眼神中含着不解。
秦沄嗯?
秦沄父亲唤我有何事
楚青泽:平日里少喝些酒,这酒坛子啊不必随时携带在身上。
秦沄奥,沄儿知晓了
许久无言。秦沄发觉楚青泽似有心事,神色摇摆不定,就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楚青泽:等等
秦沄父亲?
楚青泽刚说完就止不住得咳嗽,秦沄上前想要扶住他被楚青泽拒绝了
楚青泽一副病态模样,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
楚青泽:听阿爹的话,日后如果无人寻你,还是少下山的要好
秦沄阿爹所言沄儿必然谨记在心
楚青泽:咳咳…
楚青泽:那便好
其中的缘由秦沄不问也已知晓。一来是楚青泽早年种下的因果,山下的仇敌太多,唯有一个京城的章源重可以相信了
二来,楚青泽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何时会殒命在这山林中再无旁人知晓对于楚青泽来说已经没有关系了。对于楚青泽的病,秦沄曾说请山下的郎中来看,可楚青泽说,这不是病是一种无药可医的毒。
楚青泽:当然,你日后即使有意下山,若是旁人问及你的姓氏,你便用这个“秦”字
楚青泽:爹的楚姓本就是没来由地取来的,而且还可能平生给你招来祸端
楚青泽拍了拍少年稚嫩的肩膀,面上的笑如同林间散落的阳光一般暖
可秦沄却觉得那笑中满是遗憾,甚至还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愉悦,父亲停留在肩上的手背满是烫伤留下的疤痕,秦沄心中涌起一番苦涩
秦沄(父亲…又能撑多久呢)
少年恣意的笑停留在了16岁的初春三月,父母的双双离去秦沄的性子日渐冷淡
秦沄记着楚青泽的话,很少下山,他的酒瘾越来越大,除了回顾父亲留下的书籍,便是停留在山泉垂柳,举坛豪饮
青峰山下之人不知山上有人,曾有一个药农偶然碰见秦沄的背影但不敢上前,于是便有了一个传言
青峰无猛兽,唯有谪仙人。
七月二十四日,秦沄生辰
秦沄照常来到垂柳下,倚着树坐在山泉旁的草地上,边喝酒边看着水中的鱼儿嬉闹,一片岁月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秦沄的酒坛从手中滑落滚到了一旁的草丛里,他却像是无知无觉带着微醺的醉意,修长的手轻轻的拍打水面
秦沄清风为伴月为邻…
秦沄枕上…
秦沄枕上解随…良夜梦
秦沄呼,然后呢…
秦沄的头有些昏涨,一时想不起下句,便闭了眼睛
林豫:壶中别是一家春
男子含笑的声音传来,秦沄看向不远处的人,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酒醒了大半
秦沄嗯?
林豫:打扰了公子,是在下的不是
秦沄… …
秦沄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眼前此人看上去温柔无害,却莫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若是此番无意还好说,若是带着目的前来…
秦沄在山上接触的人很少,因此并不善于辩识人心,只得在心里思量利与害,唯愿来人并非不善。
林豫见秦沄不言语,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林豫:刚刚公子吟的词,在下觉得有两句十分应景
秦沄哦?
林豫:翡翠衣裳白玉人,不将朱粉污天真。
秦沄白玉人…
秦沄呵,你倒是会挑
秦沄冷冷的暼了林豫一眼,本以为他这个态度会让来人生气,谁知林豫也不恼,只是饱含歉意的冲他拱拱手
林豫:在下初见公子的样貌只觉十分惊艳,若有冒犯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秦沄… …
沉默袭来,周围只闻清脆鸟鸣泉水叮咚
秦沄收回水中的手,用帕子擦干净之后才开口
秦沄所以,你是何人?
林豫:我是何人?
林豫轻声重复道
林豫:我自然是寻你之人
林豫:在下林豫,公子久居山林不曾听说在下是自然的
林豫:不过令尊必然曾和公子提过京城御史章源重章大人
秦沄沉默了
章源重,楚青泽当然同他说过,那是他山下的朋友
秦沄为何?
无厘头的一句问话让林豫愣了愣,随后又反应过来
林豫:当今圣上是个昏君
林豫:贪图享乐,不顾政事
林豫:章大人让在下来寻公子,只是想请公子入京救救玄渊王朝的这个可怜人
秦沄扬起一抹冷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秦沄救人?我一个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子能想出什么法子救那万人景仰的陛下
林豫:公子莫要妄自菲薄
林豫:当初令尊能帮得了先皇,想来公子亦有能力助力那人了
秦沄不过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皮毛,算不了什么能力
秦沄这位兄台还是不要抬举我了
林豫:可章大人所托,在下不能不从
秦沄对上林豫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心里升起一种预感
看来他这是不得不走了
秦沄扶着树慢悠悠地起身,规规矩矩地对林豫行礼
秦沄不才饮酒过多昏了头,有失礼节
秦沄惭愧
林豫:那公子现在可想好了?
秦沄自然以章大人所托为重
林豫:好
秦沄没有立即同林豫离开,而是在山上又待了两天收拾物品
林豫也没有强求,而是陪着秦沄住在了山上
两天的时间不足以看透一个人,但最起码彼此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八月二十日傍晚,秦沄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百无聊赖
宫人:公子近日住的可习惯?
秦沄嗯
秦沄闷闷道,摆弄着手上的木偶
宫人看了看天色,又说道
宫人:陛下此时正同章大人谈公务,想来马上就来找公子了
林豫就是圣上,秦沄刚被人告诉的时候并不意外,毕竟在山上时林豫不经意会以孤自称,就很明显了
秦沄…
秦沄现在只觉得有些无语,他只是无聊怎么就扯上林豫了,这么想着手上握着木偶的力气也大了些
咔哒一声,秦沄手中精致的木偶由于经不住主人的动作散架了
秦沄面无表情,宫人倒是有些慌忙
宫人:公子,奴婢这就请宫中的匠人将它修好
秦沄不用
秦沄一个木偶而已
秦沄既然坏了,丢弃便是
语毕,秦沄不禁思索自己同那人也如这木偶一般随时可弃吧?
宫人低下头去,小心的将木偶收好
对御赐之物这么随便的人,也就他了
秦沄不善识人心,不过时间长了些也能感觉得到,林豫在起初对他是有敌意和怨气的,看他时常常像是看一把杀人的工具,他看清了他的君主的另一副面孔,人前装作无心政事昏庸无道,不过是林豫扮猪吃虎的把戏了
林豫那年刚刚及冠,朝中的大臣如狼似虎,秦沄知道他的艰辛与无奈,在宴会上面对朝臣们的试探便选择了装糊涂。
只是不知是何时起那双桃花眼看向他时有了另一种情感
秦沄在京城待了五年,走着林豫为他设下的血路一步步成为权倾朝野的丞相,他白皙修长的手沾染了殷红的血,一开始的恐慌悔恨自责,渐渐的变成了冷漠淡然
他忘却了山林,只记得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年轻的丞相走在秦丞府院,经过亭阁时,偶然听到下人议论有座山莫名其妙的起了山火,大片林木毁于一旦,秦沄内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宫人:听说山下的那个小城也遭了殃,好多无家可归的人呢
宫人:那个山好像是叫什么…青峰
秦沄…
秦沄闻言不禁失神一瞬,封存已久的记忆涌上心头。
五年来麻木的心头一次这么慌,秦沄掩埋在心里的希望之种抗过了权势,却彻底消散在这场山火
操控命运的绳子断了
那一天,他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本是林间逍遥子,何为权势做牢囚…
桌案前的秦沄神色黯然,扯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秦沄阿爹,孩儿似乎做不到您那样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