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自我修养(6)

三年前，朝廷派出铁甲军清扫江湖势力，我爹从武林盟回来，将他的蚂蚱飞镖交托给我，那日有夕阳，他站在院落里那棵桂树下对我说：“我去京城找铁甲军的扛把子谈判，若是我回不来了，江湖就交给你来守护。”

很少有人知道，风华谷刺客联盟杀手遍布大江南北，各行各业，在朝为官者，在野种田者，街头巷尾的行脚商人，乃至烟花之地的头牌花旦，刺客最善于隐藏身份和目的，因此外人所知的风华谷刺客联盟，只有我风家三人。

蚂蚱飞镖就是将盟众聚集在一起的令牌。

我娘告诉我，只要我爹想，世间几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可我爹不想再做藏匿在黑暗里的刺客，他要光明正大守护这个江湖，却谈判失败，死在了暴雨梨花针下。

而世间会使用暴雨梨花针的，不超过三个人。

杀人如割草的平疆王府小郡主，大概不记得我爹了吧，我召集盟众本是打算将铁甲军一网打尽，可司徒青青答应我会放过这个江湖的时候，我相信了，我不敢杀了她，让李凝霜控制大夏，让江湖万劫不复。

司徒青青已经离开六日了，我的伤势好了大半，上千盟众齐聚京城，陪我逛街买菜看风景，有时候去市集买根葱，抬头一看，树权上有两个我的人，房檐下有三个我的人，茶楼上有一桌我的人，城门上还站着一排我的人，付账时，菜贩对我使个眼色：“这根葱就送给盟主了。”

我做了十三年刺客，从未有如今这样的安全感。

直到风华谷里南北两军开战的日子，铁甲军在风华谷驻扎太久了，早已没有储备粮草，全靠搜刮风华谷周边百姓的粮食，再拖也拖不过两天了，我带着盟众回谷，直接躲进了藏着大批美酒粮草的地窖里。

“吃完这一顿，明早天一亮就动手，十二个时辰内结束战斗，不要被任何人发现。”我下达完命令，走出地窖，径直飞到司徒青青的房顶上。

我掀开一片瓦，她正在对副将部署接下来的进攻战略，司徒青青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的确靠北军令镇住了北军，可第二日李凝霜的飞鸽传书就到，此时北军已经做好了全面的部署，于是混战持续到今日。

司徒青青疲惫不堪，副将走后，她揉着眉心，反复摩挲自己袖口上那一片血渍，那是她离开京城那日，沾染的我的血。

我躺在房顶上听她的呼吸声，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发白，盟众一旦开始动手，就是秘密解决对方的首领，从小队长、中队长、少将、中将一直到统领，对方会从小范围开始不知所措，一直到最大的统领消失，司徒青青也选择了今日发起最后进攻。

那是一场血战，从天光乍亮打到暮色西沉。

南军也逐渐发现，北军士气越来越弱，进攻的方向也越来越混乱，仿佛群龙无首，夕阳落山后，北军已经四下逃窜，溃不成军。

清扫工作很顺利，我乔装成普通士兵，一直跟在司徒青青周围，我想这是我与她最后能够相处的时光了，哪怕不会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第二日清晨，我召集盟众来到矮坡集合，打算离去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入司徒青青的心脏，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穿透了她，却来不及赶到她身边，我下意识地要往那里跑，却被盟众抱住了腰。

“盟主，镇国侯府小侯爷来了，你不能暴露身份！”

拒绝了皇上指给他和李凝霜婚事的小侯爷，着一身青衣，从马车上飞奔而下，打横抱起司徒青青就往人群外冲：“太医！太医随我来！”

我又一次看见司徒青青从我眼前一点一点消失，我不再挣扎，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司徒青青受伤极重，小侯爷日夜守着她，我是在深夜趁他出门端药时潜入房间的。

司徒青青本就虚弱，经脉逆行，太医定是束手无策的，药王谷谷主曾在托我杀人时赠了我一颗九转丹，我捏在手中，迟疑了。

一切尘埃落定，江湖不会再有纷争，司徒青青死在这时候，再好不过，我便能在我爹的忌日给他敬一杯酒，说我给您报仇了。

可是重伤的人为什么要说梦话呢？

司徒青青的额角浮出一层冷汗，一边念叨着：“你活着，你要活着，看见我守住了你的江湖……”

就是这一刻，我将九转丹扔进了司徒青青嘴里，然后在小侯爷回来前从窗户翻了出去。

司徒青青是在三日后转醒的，我趴在屋顶上，看见小侯爷兴奋地喊：“太医，快进来！”

司徒青青面色苍白，轻声问他：“是你救了我？”

我不忍心继续听，大展轻功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