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章:燕子新寡
五点钟,检察处派检察官吴章验尸,徐光洁不同意。众居士劝了好久,光洁擦了擦肿成兵乓球的眼睛,勉强点了点头。光洁找来保镖,托他们将父亲遇刺的消息报知母亲。
吴章仔细察看地上的尸体,徐伯钧穿着赭色布道袍、海青色绸缎夹衣、青黛色绸衫,银灰绸夹袄,蓝条绒裤,白布腰带、白洋袜、黑缎鞋。有三处枪伤,都被粉纱裹住了,未见子弹。在其口袋搜出香烟盒一个,钞票几十元。光洁手中握有三颗弹壳,她说腰腹部那颗子弹是从小袄纽扣处发现的,其余两枚是从地上捡到的。
消息传到徐燕耳中,她闻知丈夫被刺,实在难以置信,她喃喃道:
徐燕...:勿(不)会额,勿(不)会额,霆远伊(他)伐会西特(死),拿(你们)骗吾,拿骗吾……
保镖再次向太太告知噩耗,徐燕直觉天旋地转,顷刻昏厥过去。义女文君忙去掐人中,良久徐燕悠悠醒转。徐燕大声嚎哭:
徐燕...:吾伐要侬去普渡林,侬一定要去,侬寻西特伐(你不是找死吗)?啥宁(人)搿能(如此)歹毒,竟下此毒手,勿好容下一个虔诚额佛徒(连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也容不下吗)?
文君不断劝解,徐燕稍微平静下来,她从旗袍斜襟处摘下白手绢,不停抹着眼泪。小荷回道:
小荷:警方问是否自家收尸?
徐燕...:警方真是额赤佬!
徐燕大骂。
徐燕...:伊拉为萨(他们为啥)勿尽职保平安?宁西特才港啥收勿收尸(人死了才讲什么收不收尸),伐收尸还凭伊拉摆布(不收尸还让他们摆布不成)?
徐燕嘱弟弟徐城立即通知在津的徐伯钧旧部和好友,同去普渡林收尸;又差文君急发电报让光耀赶回来处理后事。家里乱成了一团麻,徐燕暂且托弟妇新生及阿莲母子照顾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徐城与杨武德、刘香林赶到普渡林,却见光洁、徐远守在徐伯钧身旁,二人眼圈红红,泪水好似倒雨一般。原来徐远听得消息,他让阿莲女儿彩囡替自己照顾媳妇,自己急忙开车奔到普渡林。
大堂已被警察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层还有看热闹的人,徐远努力挤了进去,他扯着嗓子喊:
徐远.:我是徐先生家属,我要给他收尸。
警察这才放他进去。光洁见到泽广哥哥,眼泪止不住地流,徐远柔声安慰她。
徐远瞧见义父死相凄惨,他面上悲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牢牢抓着父亲的手。此刻他心里满是愧疚,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徐远.:父亲,是我不好,我没能保护好你……
说着眼泪好似涌泉一般,难以抑制。徐远感觉血管里的血要被放干了,全身困乏无力,难以支撑,他变得极为恐惧……
徐城赶到时,他望见了自己的老姊丈,心中十分凄惶:
徐城.:阿姐以后该哪能办?皎如和寿宝年纪小小没了爸爸……
他对徐伯钧感恩戴德,没有这位姐夫,就没有姐姐和他的今天。出于尊敬,他弯下腰来,对着尸体鞠了几躬。
刘香林、杨武德作为徐伯钧的老乡、同学及搭档,看到徐伯钧死于非命,心中不是滋味,觉得他不该落得这般下场。他俩毕竟上了年纪,能够扛事,指挥众人将徐伯钧尸首抬到车上,将尸体运回英租界徐家别墅。
徐伯钧尸首停在了客厅地毯上。徐燕见到裹在棉被里的徐伯钧,她颤颤巍巍步到丈夫身边。徐燕揭开棉被,露出一张安详的面孔,丈夫仿佛睡着了一般。徐燕将被子重新盖好,伏在尸首上失声恸哭,俊脸扭曲地变了形,她声嘶力竭地哭喊:
徐燕...:霆远,霆远!
光洁、徐远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义女文君掩面哭泣。徐城心里不忍,他伤心地别过了脸。杨武德、刘香林不停劝解徐家人,要他们振作起来。
光华(徐伯钧子)、恩勤(徐伯钧孙)听到动静赶忙跑下楼来,新生、阿莲也跟着来到客厅。光华、恩勤看着躺在地毯上的徐伯钧,他俩以为爸爸(爷爷)正在休息。可看到妈妈(奶奶)、姐姐(姑姑)、哥哥(伯伯)的神态,俩个小童又很迷茫。阿莲、新生目睹徐联帅尸体,二妇为徐燕失去丈夫而伤心。
吴妈、赵圆母女来到大厅,看着徐老爷的尸身,二人鼻子一酸,抽噎了起来。吴妈妈是徐家几十年的老仆,大事小情经历多了,她痛哭一场,情绪逐渐镇定下来。吴妈瞅燕儿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怕小太太哭坏身子,将燕儿的胳膊搂住,不断开导她,希望小太太振作起来。赵圆看着逝去的徐联帅,她哭得万分真挚,好似她失去了爱人一般。
裴寿安、冯月清(裴勋的五太太、六太太)也来了,她们劝说徐燕节哀。五夫人建议徐燕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沐婉卿杀人;杨武德、刘香林准备请律师孙明观、章正代理讼事。
不久光耀从北京赶回,他瞧见收殓后的徐伯钧,心中万分懊悔,连连哭诉自己不孝。何香兰受他感染,眼眶泛起了泪花。香兰听到燕姨母女欲控告沐婉卿,她很支持,她觉得舆论不该倒向沐婉卿——她是个凶手呀,她有苦衷,也不该杀人啊!况且公公是家人,香兰的天平自然偏向他。公爹一家人对自己和儿子特别照顾,她不能不感恩。香兰决定要为徐伯钧正名,她在天津《大公报》发表了文章。
何香兰:徐公学佛,平时作功夫甚为认真,诚心忏悔。除每星期一、三、五来林诵经外,在家作功夫更勤,每日必三次拜佛,每日必行大拜(二十四拜)。数年之内,神色大变,与前判若两人,其作功亦甚勤。立志悔过,专心忏悔,而犹遭此惨变,殊出人意料之外,几使人改过无由,自新也不可得。此风万不可长。人非圣贤,谁能无过,贵在知过改过,若努力尤遭不测,则无路可想,徐先生遭遇若是,吾甚感伤!
光耀晓得婉卿杀了自己的父亲,他心中十分纠结,万分矛盾,他该恨她吗?恨她让自己失去父亲,可父亲也杀了他的哥哥,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他该怎么办啊?原谅婉卿,劝继母妹妹撤诉,作为儿子实在不孝;状告婉卿,让她吃牢饭,他又狠不下心肠。
妹妹骂自己优柔寡断,仍念旧情,是个不孝的懦夫。爸爸去世,他倒可怜起仇人来了,如果是她,她恨不得将沐婉卿大卸八块,以慰父亲在天之灵。光耀说婉卿之前对妹妹很好,光洁反驳这是两码事,现在她和婉卿是仇人,仇人是不可能和好的,因为她是爸爸的女儿。
徐光耀被妹妹噎得讲不出话来,却瞥见以泪洗面的继母,他心中难过了起来。继母三十三岁就失去了丈夫,她年幼的儿女也失去了父亲,这可是拜婉卿所赐。他宽解了燕姨几句,徐燕劝光耀好好休息,光耀机械地点了点头。他回到卧室,辗转难眠,头痛得要裂开了。徐光耀用被子蒙住脑袋,假装自己与世界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