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章 大学生活
徐城亲自送光洁来北平,路上他偷偷塞给甥女五百大洋。光洁轻轻摇头,连说用不着。徐城眼神殷切,垦求甥女收下,光洁只得收了大洋。徐城叮嘱皎如不要亏待自己,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火车出站口,光耀夫妻早已等待多时。光洁右肩挎着小包,左手拎了一个手提箱,徐城提了一个大大的布包。光耀接过徐城的大包,同他打招呼:
徐光耀.:阿城,一路辛苦了,我已经叫了黄包车。
徐城朝光耀笑了笑。
何香兰拿过光洁的行李箱,笑眯眯问道:
何香兰(中年):皎如,先到我家休息休息,想吃啥,嫂子给你点(何香兰不会做饭)。
光洁摘掉天蓝色纱帽,露出两条对折挽到肩部的麻花辫——尾部系着两条米黄色的发带。她的头发乌黑光润,发量十分可观,这一点继承了妈妈。她露出一对虎牙,甜甜地微笑。
徐光洁:嫂子,我不饿,就是困了。
何香兰(中年):那先回大哥家睡觉吧。
香兰搂过光洁,眼中尽是宠溺。
光耀房里,光洁正美美地吃着炒猪肝,望着窗外蔚蓝色的天空,她的心情开朗明媚。香兰端过一杯水,挨着小姑坐下了。她问:
何香兰(中年):皎如啊,协和医学院不好考,女子名额更少,录取比例是多少?
徐光洁:十三比一,我们总共二百个考生,做了四份卷子,我是靠外语提分的。这点多亏嫂子教我。
光洁琥珀眸子闪着亮晶晶的光。香兰瞧着小姑欣慰地笑了,她将水杯递给了小姑。
中午光洁歇在床上,她略感尿急,欲去卫生间小解。路过小客厅时,听见厅里传来争执的吵闹声。
徐光耀.:徐城,我问你婉卿在天津好不好,你却不停地责怪我。
徐光耀面上委屈巴巴。
徐城没好气道:
徐城.:少帅,伊是侬杀父仇宁(人),侬老打听伊做啥,伊害吾阿姐成为寡妇,皎如阿囡失去爸爸,侬真额是非勿分。
光耀涨红了脸皮,拿起腔调反驳徐城:
徐光耀.:没想到你竟然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徐城瞅光耀急眼的模样,忙将头偏过了。
光洁听哥哥讲些没滋味的话,再也按耐不住,一个箭步闯到了光耀面前。她盯着哥哥,扯起嗓门,一字一顿道:
徐光洁:别再提姓沐的女人了,大哥你对得起爸爸吗?对得起嫂子吗?要不是下午报到,我绝不肯同你干休,这次先不和你理论。嫂子还在午睡,你最好不要让她听到!
光耀被妹妹一顿呛,嘴里顿时没了声响。
下午,光耀有公务忙,没法子送妹妹报到,这事就落到徐城、香兰身上。光洁刚从黄包车下来,就看到了一所古色古香的建筑。她感叹学校前身不愧是豫亲王府,十足气派,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得紧呢。
校园里,报到的新生络绎不绝,高年级的学长热情地接待着他们。几个学长看到明丽动人的光洁,他们朝小学妹打招呼,光洁落落大方地回礼。某学长道:
某学长:我们这里女生太少,如学妹这般灵秀的女孩更是凤毛麟角,学妹考进协和不容易,可要好好努力!
光洁点点头,礼貌地回答:
徐光洁:谢谢学长,我会努力的。
徐城带着光洁领被褥、洗漱用品,香兰则帮光洁办理各项手续。一个皮肤黝黑的短发女孩瞧见这一幕,嘴角一撇,心想:
江文倩:这姑娘真娇气,不知是哪家大小姐!
徐城将物品搬到光洁宿舍,光洁要舅舅歇歇,她则去收拾东西。此刻短发女孩儿进了门,她对光洁的印象十分不好。光洁伸出手主动同她打招呼。
徐光洁:你好,我叫徐光洁,字皎如,天津人。
女孩不情愿地握住光洁的手。
江文倩:我叫江文倩,湖南长沙人。
江文倩选择住下床,徐光洁将被褥搬到了上铺。光洁刚拾掇好衣服,何香兰拎了一壶热水来到宿舍,她将头上的汗擦了擦。
何香兰(中年):皎如速度可以,都收拾好了,嫂子放心啦,喝口水吧。
光洁饮了一大口,又将一部分清水倒入江文倩壶里。文倩虽对光洁有偏见,不过此举还是令她感激的。徐城见文倩一人收拾行李,他主动替文倩收拾东西,文倩蛮不好意思,连连道谢。光洁剩了一些水给舅舅,舅舅送她来学校可不容易。
收拾好东西,光洁与文倩去班里报到了。徐城则去光耀家歇了,晚上他得赶火车回天津。香兰就在宿舍里等着小姑。傍晚,香兰从食堂买了几个好菜,陪着光洁、文倩一块用餐。她嘱皎如好好读书,好好与同学老师相处,有啥事给她这个嫂子打电话,放假就来哥哥家住。光洁笑着点头,文倩觉得皎如嫂子真够疼她。
徐城回天津后,同阿姐说了光洁的事,徐燕这才放下心来。她想小囡(女儿)远离亲人,以后啥都靠自己,皎如这孩子要强,她倒是有能力照顾生活。
文君(徐燕义女)、优优(徐恩勤,徐伯钧长孙)已经睡了,寿宝(徐光华,徐伯钧幼子)还在描绘花草。这孩子打小苦功好,非常喜爱绘画,霆远活着的时候画佛像,他就爱围在身边,丈夫也常常教他一些绘画技巧;霆远去了,她为儿子请了一名美术老师,宝贝的绘画功底更是突飞猛进。徐燕理了理灰白格子曳地旗袍,凑到光华身边。
徐燕...:寿宝勿要画哇,辰光勿早,侬困觉哇。
徐光华(少年):妈妈,我画完竹子就睡,姐姐她去大学了吧,我好想她。
光华暂停画笔,伸出手来,揉了揉犯困的眼睛。
徐燕见儿子这般努力,眸中尽是心疼,柔声道:
徐燕...:侬阿姐报到额,侬勿心焦。姆妈陪侬画画,姆妈倒牛奶拨侬切(妈妈给你倒杯牛奶)。
徐燕强打起精神陪儿子,光华画完画已是凌晨一点,她忙安排儿子歇息。徐燕端详着光华的画作,心里说不出的甜蜜。
光洁宿舍住了四个人,她同下铺的江文倩最好,二人熟络后,也互相了解了家世。文倩这才晓得光洁的父亲是五省联帅徐伯钧,是北洋的大军阀,难怪光洁最开始一副大小姐派头,不过光洁豪爽热情,没什么架子。文倩家是卖文具的,她是家里的大闺女,母亲早早去世了。之前她在长沙师范学习,后来留校任教。因工作出色,学校将考取医学院的名额给了她。文倩不负众望考了进来,虽比光洁差了一分,已是十分难得了。
来到大学,二人才知先得念两年预科,考试合格后才能升入大学,还得继续深造四年,本科第三年见习,第四年实习。教务处先生曾警告他们,要从这个大学里领得一张文凭,需要经过三关,这不比登泰山容易:一是预科转本科关,二是实习关,三是论文答辩关。没有登上顶峰被淘汰的的选手,在历届学生中都占有相当高的比例。
预科第一年就得学习物理化学外语等课,外语是她的优项,物理化学她不擅长。钟杰哥哥的笔记都是医案及临床用药,对她现今的科目没有任何辅助。她欲多抽时间恶补物理化学,可医学院的校规是十分严格的——每天从早晨起床一直到晚上熄灯,都有一套规定的作息制度,学生们都被套在这个模子里,在一根发条的推动下机械地活动着。
光洁虽然要强,可她也不能违背校规。她只得苦思办法,忽然她忆起了父亲的话。
徐伯钧(居士):皎妮啊,做事需懂变通,千万不要撞南墙,总有办法解决咧。要想做好一件事,你得有计划,要下功夫,就像恁(你)爸爸,俺当督军、联帅时,同别人抽烟喝酒玩牌九,可俺脑子里在想政事。
光洁终于想到一个突破口,就是能否把休息、娱乐的时间挪过来学习。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慢慢地,这个缺口还真的叫她找到了,那就是午睡的时间。
每天,光洁飞快地吃完午饭,随后早早地躺在床上闭眼假寐。等宿舍同学睡着后,她又悄悄地爬起来,夹着书本溜到僻静的菊花圃学习,她要考出好的成绩,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爸爸妈妈。为了弥补理化知识的不足,她礼拜天也不回哥哥家,更别提天津了。虽然她思念亲人日益强烈,可为了学业终究忍着。数月后她的成绩显著进步了,江文倩对她刮目相看,真正地佩服了她。在光洁的带动鼓励下,文倩亦将午休时间化为课堂时间。
何香兰惦记光洁,就来学校看她。香兰瞧见小姑瘦了许多,又知她学业繁重,可得好好补补。她为小姑买了罐头、牛奶,放在了宿舍柜子里。香兰瞥见小姑密密麻麻的笔记,她心中夸赞皎如的苦功。
徐燕见女儿总不回津,偶尔打电话也说一两句挂了,她仿佛遗传了丈夫的毛病,在家叨叨个不停。文君常常陪她说话,徐燕望着善解人意的义女,悠悠问道:
徐燕...:文君,你念大学不会像皎如一样不给家里打电话吧。
罗文君(长大):燕姨,不会的,我常常陪在你身边。我准备念一所师范学校,毕业后当个美术老师,轻轻闲闲的,就能抽出空子陪你啦。
文君轻柔地捏着燕姨的颈部。徐燕十分享受,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徐伯钧逝世三年,北平的陵墓终于竣工了。徐燕准备搬往北平,她托徐远在东交民巷购得一处二层小楼。她要把丈夫葬到北平,同时迁葬大夫人的尸骨(从济南迁到北平与徐伯钧合葬)。为了父母的合葬事,光耀出力了不少。
离津时,徐燕请裴寿安来家中吃饭。徐燕满脸愁容,进食甚少。她同裴寿安讲了几句离别话儿,便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五夫人不停安慰她:
裴寿安:燕妹,我在北平物色了房子,等装修好就动身。邵慧去了临时大学(抗日战争爆发后,北大、清华、南开迁到长沙。组成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家里就我和月清(裴勋六妾)两个,冷冷清清的。现在租界也不太平,不如搬到北平同你一块住。
徐燕听她这般说,这才将泪抹去,舒展了愁容,拾起筷子夹了口菜吃。
临行前晚上,徐燕弹着琵琶,唱着《双珠凤•祭夫》:
徐燕...:可怜哭急叫一声夫 咽喉噎住口含糊 曾记得那年桃月初三会 与君家得见在后园圃
她声音哽咽,语声悲凄,抱着琵琶不停地哭泣。
徐伯钧墓地花了九万大洋,占地共六十亩。这笔钱徐燕、光耀共同摊派,两家各出四万五。徐伯钧墓旁边有一座佛寺,寺里卧着一尊五米长的释迦摩尼铜像。红墙黑瓦将徐的墓地围圈起来。墓门是两扇牌坊式的大门,门框为大青石结构。正面横额上刻着:“济南徐霆远之墓”。两旁刻着一副隶书挽联。进了陵墓大门,可见几株长青松柏。砖石甬道尽头,是徐氏的家庙,供奉着徐氏先人的牌位。两侧厢房则供扫墓之人来此歇脚。绕过家庙,从侧门进去一处宽阔的大院,则是徐伯钧及先妻甄桂馨的陵墓。松柏掩映之下,有着一块两丈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张绛写给他的墓志铭。
徐伯钧下葬之日,徐的家人都来了。光洁请了半天的假,亲来送父亲一程。徐光洁在父亲碑前放上亲自采摘的鲜花,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同父亲说尽了体己话。徐燕看着孝顺的阿囡,她心中很是欣慰。她抚摸着丈夫的墓碑,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徐燕掏出手巾拭掉眼泪,在墓前点燃香烛,又让儿孙将供品摆上。光华、恩勤十分听话,安安静静地摆祭品。徐燕心思如霆远活着,看到长大的儿孙,他定然万分高兴。
光耀祭完父亲,又到左边甄桂馨夫人坟前祭拜生母。徐燕出于尊敬,也祭了一场,还唤光洁、光华在大妈坟前磕头。光洁听说大妈性格仁慈,为人厚道,可是从没见过她,脑中无法勾勒出大妈的形象。
家中,徐燕亲自指导佣人下厨,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饭后光洁要赶回学校,徐燕说女儿读书傻了,越来越像个赤佬,都不念着妈妈了。光洁只是微笑,也不和她争执。
徐燕亲送女儿来学校,给光洁带了一周的食物,还有几件衣服。光洁连说不用,可徐燕坚持己见。进了宿舍,江文倩准备起床学习,却见皎如同一个年轻少妇进来了。少妇穿着月白色修身旗袍,头发梳的光光的,脑后挽着圆髻,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光洁向闺蜜介绍母亲:
徐光洁:倩倩,这是我妈。
文倩看着年轻漂亮、不施粉黛的女人,她有些不可思议。她以为少妇是皎如姐姐,看着不过二十四五,哪晓得是皎如妈妈,保养得真好。
她忙同温婉秀丽的女人打招呼。
江文倩:阿姨,您坐,我叫江文倩。
徐燕解开网兜,拿出吃食分给文倩。
徐燕...:你好啊,你就是倩倩吧。皎如常常提起你。来,我做了一些吃的,赶快尝尝。
文倩接过梅花糕,吃了几口,称赞道:
江文倩:阿姨,你做的糕点好好吃。
光洁插了一嘴。
徐光洁:我妈厨艺真不赖呢。
徐燕甜甜地笑了。
文倩看着徐燕,由衷地赞美:
江文倩:阿姨,你真年轻,真有气质,衬得衣服好好看。
徐燕...:我三十六了,不年轻啦,你们小姑娘才是青春洋溢的好时候。
徐燕感慨道。
光洁拣起桌上的笔记,同妈妈说:
徐光洁:妈,我背书去了。
徐燕拿过女儿笔记,粗略地浏览一番,阿囡真是下功夫了。她唇边含笑,夸道:
徐燕...:阿囡蛮勤奋额,好好读书哇,吾回窝里向(家)哇。吾有辰光(时间)就来看侬。
徐光洁:妈妈,等我考完试就回家里,好好陪你几天。
光洁承诺着。
徐燕...:吾晓得哇。
徐燕开门就往楼梯去了。
院中“嘀嗒嘀嗒”落下了毛毛雨,地面积成了浅水滩。徐远见徐燕出来,将一把黑伞递给她遮雨。徐燕接了过来,撑着伞,将徐远罩在伞下。一双杏眸充满了关心。
徐燕...:泽广,侬勿要淋湿哇……
徐远心中“咯噔”一下,头从伞中移了出来,他迅速走到车旁,将车门打开,面无表情地讲:
徐远.:母亲,请上车吧。
徐燕十分尴尬,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心里好似充满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