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三十四、枫少爷？
伸手托住那张华美的羊皮纸，右手拇指轻轻按压上去，在触及的瞬间指尖突地一痛，就似被针扎到一般，我猛地缩回手，浅褐色的羊皮纸上赫然已多了抹殷红的血渍。
随后，又多了抹血渍，那是楚暮白留下的，未曾有丝毫的犹豫。
那人收了羊皮纸，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白岐：“婚书为凭，公子与大小姐喜结秦晋之好，命定的姻缘，日后必会成为一桩美谈。”
我斜了他一眼。
林影“借你吉言。”
他也不在意，双手在胸前结出金色的符印，轻轻一推，那符印便飞入了楚暮白体内，瞬间又分离出无数个，将楚暮白团团围在中间。
突然的变故，让厅内的几人无不变色，适才的隐忍，在这一瞬喷薄而发。
紫玉：“大胆。”
紫玉厉斥一声，急扑向正结着指印的那人。
云飞显然比她冷静的多，以更快的速度及时拦下了她的身影。
云飞：“紫玉，不可鲁莽。”
紫玉：“可是…”
不甘的话语，在云飞略显凛冽的眼神下，终是没有说出。两人齐齐看向佟大总管，佟大总管却转身看向我。
我轻咬着唇角，讪讪开口。
林影“虽然，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但是我相信，他不会伤害你家公子…”
佟大总管没有说话，只是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我，看的我很是窘迫。
他的表情，让我捉摸不透，看不出丝毫惊讶和诧异，反倒像是隐着一抹…
笑？
了然的笑？
难道，他知道…
见他如此，云飞也不再多言，紫玉虽不愿，却也不敢擅动。
幸好，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飞舞的符印重又汇聚，然后自楚暮白体内飞出，消匿在那人指间。
云飞和紫玉立马靠过去，面上不掩担忧。
云飞：“公子？”
楚暮白微眯了眼眸，缓缓起身，然后朝那人抱拳一礼，语声淡淡。
楚暮白：“多谢。”
紫玉脸上的惊愕是必然的，而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白岐：“权当是给公子的回礼。”
含笑的声音悠然道，随即转过了身，白色的斗篷从我身旁掠过，径直往外而去。
白岐：“大小姐珍重。”
他这是要…准备离开吗？
林影“等一下。”
我朝他急喊。
白岐：“大小姐放心，公子的伤势已无大碍，修养些时日就会痊愈。”
他脚下未停，很快已到门口。
我一怔，忙又道。
林影“还有…”
白岐：“该说的我都已说完，能做的我也都已做了，至于大小姐的困惑，恕我难以解答。”
林影“可是…”
白岐：“时机到时，一切自有分晓，大小姐无需心急。”
话音尚未落尽，白色的斗篷已经消匿的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厅门。
他，就这样走了…
云飞：“林姑娘？”
身后一声轻唤，我僵硬地回头，对上一双温文的眼，眼底一泓澄碧，倒映出我一脸呆滞的表情。
他看看我，又看看楚暮白，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我立刻猜出他想要问什么，表情顿时变的有些尴尬。
楚暮白：“六月初六，劳烦佟叔筹办。”
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依旧淡如云水。
我看向楚暮白，见他也正凝目看着我，心里顿时一阵慌乱。
六月初六，是我们的婚期…
佟大总管上前一步，面带笑容。
佟叔：“成亲乃大事，老宅那边少不得要知会一声，喜宴、司仪、宾朋、诸项事宜…时间虽有些短，但若加派人手，还是能赶得及的，请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负公子所托。”
遂又转向我，温声问。
佟叔：“林姑娘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吗？”
我忙摆手。
林影“不必大张旗鼓，简单点就好…”
佟大总管立刻道。
佟叔：“那如何使得，以我云碧山庄在江湖中的名声和地位，这该有的礼数规矩，自是一样都不能少。”
我一脸讪赧。
林影“大总管做主便好…那个，我…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你们，你们慢聊…”
说完，再不去看任何人，转身夺门而逃。
埋头疾走，直到听不到大厅内的声音，这才刹住了脚。
倚靠着廊柱，我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
和楚暮白结婚…
我从未想过。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更想不到楚暮白居然会答应？
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清脆的铃声忽然传入耳中，低头，那串铜铃不知何时竟挂在了我的腰间。
取下铜铃，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真的和我的那串一样，甚至最下面铃铛上那个微不可见的缺口都一模一样，我都要怀疑这就是我的那串。
为什么会这样？
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连？
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将铜铃重新收好。
既然想破了头也未必能想出个所以然，我又何苦为难自己。
缓步而行，强抑心中忐忑。
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知究竟是对是错？
然而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容许那样悲惨的事情，在我的眼前发生。
日当午，阳光如炙。
我茫然四顾，刚才慌不择路，完全不记得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
四下里看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一丝人语。
雪白的阳光下，空旷沉静的院落透着莫名地寂寥和冷清。
这种感觉，不太妙。
下意识想赶紧离开，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慌乱间随意选了条路，快步穿过庭院，刚绕过一处假山，不妨迎面过来一个人，我未能刹得住脚，直直便撞了上去。
红裳：“啊…”
伴随着细细的一声惊呼，几个草药包被撞的散落在了地上。
林影“对不起，对不起。”
我忙说。
对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形纤细，五官精致，给人的感觉甚是柔媚。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我，面色却突然一变，然后急急退开跪倒，冲我连连叩首。
红裳：“奴婢该死，请姑娘赎罪…”
我一怔，弯下腰，欲将她扶起。
林影“刚才是我走的太急，撞到了你，该道歉的是我，真的很对不起。”
然而对于我的搀扶，她却如惊弓之鸟一般，畏惧地避开。
我蹲下身，伸手将脚旁的草药包捡起。
她大惊失色，慌忙将散落的草药包胡乱抓在手中，冲着我又是一阵叩首，细细的声音说。
红裳：“奴婢该死，奴婢自己来就可以。”
我诧异地看着她。
她的穿着打扮，似乎是庄里的丫鬟，可就算她是丫鬟，也不至于怕我成这样吧？
她垂首站在那里，柔若无骨，我见犹怜，泫然欲泣的模样，让我的心里不由得一紧。
林影“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试图找些话说。
她惊慌地摇头，低声说。
红裳：“奴婢身体很好，这是，这是给枫少爷抓的药。”
林影“枫少爷？”
我皱眉。
她似是一惊，头随即垂的更低，细长的手指紧紧绞在了一起。
心里面突然感觉怪怪的，说不清是什么，总之不太舒服。
在这里能被称之为少爷的，也只有…
林影“楚暮白的孩子？”
娇弱的身子颤了颤，她嗫嚅着说。
红裳：“是，是公子的…弟弟。”
弟弟？
楚暮白竟还有一个弟弟？
唇角拉扯开一抹弧度，莫名地我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影“枫少爷病了吗？”
我问。
她轻颤着，抑不住有些哽咽。
红裳：“是，枫少爷最近，最近越来越不好了······”
我不由放柔了声音。
林影“枫少爷病的很严重吗？请大夫来看过了吗？大夫是怎么说的？”
晶莹的泪珠，从她尖尖的下巴上滴落下来，她轻轻抽泣着，只是摇头不语。
我望着她，不知该再如何开口。
片刻后，她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颊上泪水横溢，幽幽的目光望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似的，却又闪闪烁烁，欲言又止。
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太肯定。
林影“你，能否带我去，看看枫少爷？”
我迟疑着问。
她倏地瞪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看着她惊喜交加的神情，我的心却禁不住一沉。
折身，跟着她往回走。
林影“你叫什么名字？”
红裳：“红裳。”
她细声答，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我，神情里揣着小心和忐忑。
跨过青石桥，走不多时，抬脚步入一条长廊，长廊搭建在高高的院墙外，墙头上一溜排的镂空小窗，填满了茂密杂乱的枝头。
院门在两棵柳树后，柳条低垂，在火辣辣的日头下动也不动。
红裳推开了虚掩的院门，眼含希翼地望着我。
我稍稍踌躇，然后慢慢走进去。
虽然已隐约猜到，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让我难抑心中的惊诧。
院落很宽阔，可正因宽阔，才更觉萧条。
院内草木茂盛，明显很长时间没有打理，树下已经有了积叶，道路也快要被杂草覆盖。
花丛中翻到的石凳，随处可见的蛛网，破损的门窗，了无生气的氛围…
这里确定是枫少爷住的地方？
楚暮白会让他的弟弟住在这种地方？
仿佛一块巨石突然压在了心口上，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红裳引着我走向内院，很幽静的一个院落，但总算过得去眼。
院中有一棵硕大的梧桐树，树荫下摆了一张软榻，榻上躺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竟是一个少年。
他低垂着眼睑，似睡非睡，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锁，默默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望着那张因痛苦而略显扭曲的脸，我呼吸一窒，酸涩瞬间冲上眼眸。
他就是枫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