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将军笑(下)

·陆

几日过后的清晨,天还未大亮,空气中尚且弥漫着慵懒之意。林易的府门轻叩作响。

拉开门,程澜一身戎装站在门口,英姿飒爽,颇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意味。见林易穿戴整齐端端立在门里有些讶异——他竟起得这般早。

“今早是来向先生辞行的。”程澜手牵着战马,面上极有分寸地笑着。

林易一眼看出这笑假得很:“可是要回潼关?”

程澜点着头说“是”:“先前是回京述职,如今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林易终是没忍住,轻笑一声,手从袖里拿出个卷轴:“皇上的诏书,让我跟你一道去潼关。”

说话间,小厮已将林易的马匹牵了过来。

程澜面上的笑意霎时蔓进眼底,开口却是:“且不论潼关天寒地冻,怕先生吃不消,若途中病倒,可如何是好?”

林易伸手接过马匹,替它顺了顺毛:“将军不是还在吗?若我病倒,全靠将军照料。”

程澜不再贫嘴,翻身上马。临行前扭头再看了眼林府大门,还未完全合拢的府门缝隙中,有团雪球一闪而过。程澜疑惑:“先生家可是还养着爱宠?”

林易面不改色:“不曾。”

程澜便没再追问。

林易余光瞥见她面容,想着等回来再带她去看那两只兔子。她……该是欢喜的吧?

临到潼关,已是开春时节。莺飞草长,二人策马同游很是惬意。也会一时兴起,比一比马术。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多疲惫。

然彻底入了潼关,阴风透过铁甲刺得人脊背生疼,马蹄哒哒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声猿鸣。

远远望见军营,已有人候着了。

程澜距在营房不远处下马,牵着马缓步靠近。时隔数月再回此处,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守卫兵自是认得她,林易手持皇上御诏,也没被为难。

出来迎接二人的是潼关总兵贺清来,年逾半百仍风骨尚存。当年手把手教程澜用兵打仗,算得上她半个父亲。

“总兵大人。”行过礼,程澜看着自己身后的人,“这是林易,林先生。皇上钦点的随军。”

贺清来向来敬重文人,对林易的名声早有耳闻。二人客套过后,程澜敏锐地察觉到贺清来神色有异,遂跟贺清来走在前排,压着声音询问。

贺清来转头看了眼林易,约莫也没拿他当外人,带着一路进了主营:“西戎屡出奇兵,前日又趁夜偷袭,我军损失不小。”

·柒

隔日将领集会,一干人吵得面红耳赤。这边主和,那边要战。有人主张向朝廷求援兵,有人提议组建奇袭队。大半日下来,什么结果都没有讨论出来,贺清来反倒是被这些人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傍晚,程澜跟林易坐在营帐里头吃饭。林易的目光落在碗里的清水粥上:“用完膳后,烦请将军将贺总兵带到我营帐来。”

程澜虽不明所以,却依言照做。

二人掀了帘子入营帐,案牍上尽是命盘。林易跪坐在案牍前。

他在卜卦,为潼关将士谋一个太平。程澜脑海中倏地闪过这个念头。在她已打消让林易卜卦的念头之后,这人替她,替十万将士,卜了卦。

林易搁下手中命盘,提笔写字。写完字,方才抬头:“半月过后,西北山谷有落雨滑坡。”又细算了具体时辰。

贺清来闻言,目光炯炯。

再次集会,贺清来将林易的卦象告诉了各大将领,冷静地下达军令:“派一队人马提早转移村民,再组建奇袭队诱敌深入西北山谷。”

众将领皆是跃跃欲试,此番若能拿下敌军首级,可是大功一件。

林易负手立于贺清来身侧适时出声,音调冷清:“若无滑坡,则需将敌军诱入风林石阵。”

这人将那句“卦不可算尽”记得极好。

潼关风日多,风雕石林,夜里阴风呼啸于石林中回声不断,似万鬼同哭。诱敌军入石阵囚于此,也未尝不可,然阵中地形复杂,易进难出,即使己方,亦有可能迷失。

众将领难得沉默起来。

“我去吧。”

程澜起身,目光一一落在众人面上,眉间满是英气。林易不可觉察地皱眉,剑眉微动,冷眼看着她。

似察觉到他的目光,程澜转头朝他抿嘴一笑,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开口:“要引西戎主将亲自率兵,我军奇袭队长职位必不可过低。”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余下一句她没说,此次奇袭,必须要由真正信得过的人领队。贺清来已老,其余将领或是资历不足,或是处事不够沉稳。

没人比程澜更合适了。

“况且,我信林先生这一卦。”

她改了口。说这话时,看着满堂将领,却独没看林易一人。然则在这一刻,林易不可避免地心跳加快。他要分不清对程澜的感情了。

·捌

组建奇袭队一事便如此定下了。程澜带着十四个心腹在营中商议了几日,终是定下了突袭时刻以及路线。好容易闲下来,又赶去西北山谷附近的村落转移居民。因没法说出实情,既得村民自愿,还得小心翼翼,不惹西戎怀疑。

好在平日间程澜与村民多有往来,略一交谈,在允诺会有补偿之后,村民好歹是应下了。

忙完这一切,程澜拽着林易往村庄的后坡去。蹚过潺潺溪水,后坡上稀稀落落的无名野花,散播着点点春意。

二人找着块石头,并肩坐下。程澜歪着头轻哼起一段乐府,唱腔中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林易阖着眼任清风拂面。天色尚明,风有暖意,他心底弥漫出岁月静好的安然。

离营地还有十几步远时,程澜忽地止了步,转头看着林易,眉眼中全都带着笑:“先生。”

她喊他,一如初见。

林易迎上她的目光:“何事?”

营帐外的巡逻士兵投来好奇的目光,官路小道上有车轱辘哐哐的声音,远处山坡上传来牧羊人的短笛,头顶上开始飘下细细的雨丝。

天地浩大,然则这一刻,目光所至,尽是他。

程澜心境颇为复杂。她偏过视线,低笑着摇头:“原是没打算告诉先生……”

可她忍不住了。一见到这个人,目光便移不开了。纵然知她二人羁绊,仍不愿退却。试一试吧,免得日后回忆起徒留遗憾。

林易在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先生……可对我有半分动心?”

她笑得浑不在意,声音中却带着些许颤抖。

林易跟她离得不算远,她看见这人清亮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面容。

入眼还是清淡如常的模样。

可他心里并非如此。

动心……?程澜……?

他忽地记起那一卦。心悦之人。到底是那姑娘会成为他的心悦之人,或是他的心悦之人便是那姑娘?该是先遇着那姑娘,还是先遇着心悦之人?

他不敢肯定。况且……他也不知心悦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模样。

他不敢冒险。

在他沉默的这刻,程澜咧开嘴笑了,只说:“我晓得了,叨扰先生。”

而后退开,转身跑进营地。

林易想伸手拉她,可他凭什么?于是他任由程澜跑开,看她进了营地,直至再也不见。

·玖

半月时间翩然将逝。这几日雨落得越发大了起来,密密麻麻的豆点砸在人手背上,好生发痛。有守将说护城河水位高了不少,河堤险些被冲垮,西北山谷的坡上偶尔也落下小石子。

程澜等背负着奇袭的使命,不宜张扬。因而当日为他们践行的,不过寥寥几人。林易没来。

众人一一饮过壮行酒。轮到贺清来时,他与程澜对视一眼,便大口饮酒,末了将碗猛地摔碎在地上。无需多言。

林易坐在自己帐中翻阅经书。王侯将相,用兵谋略,他却看不进去了。放好书册,走出营帐,他抬头算了算,程澜这会儿该引着敌军往山谷去了。

他心中一紧,无端生出些恐惧。

山洪将至。

程澜策马飞奔,将入山谷时,刻意听着山坡的声音。细听之下,有闷闷擂鼓之声,不甚明显。她扭头朝后望,敌军仍在身后穷追不舍。

西戎主将想取她的人头许久,遂这次亲自带着人追赶。

远远见着山谷出口时,那“鼓声”愈发明显。这一回山洪来得猛烈,即便是常驻此处的西戎军队也没能提早打算。他们察觉到不对,试图往后撤。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隆山体崩塌的声音由远及近,声势浩大,砰砰击打耳膜,天光被遮得暗了几分,洪波裹挟着山石,咆哮着铺天盖地而来。

山谷出口近在咫尺。可山洪已然逼近。

再快些吧……

程澜余光瞥见山洪步步紧逼。

来不及了。

在被黑暗掩埋的前一刻,她真真切切听见,瓢泼大雨击打在铠甲上的声音,树木拦腰折断的声音,山洪吞噬一切的声音。

林易这一回的卦象没错。山洪,时刻,皆是精确。她如是想到。狂风驰骋着掠过耳边,散在盔甲外的发丝胡乱飘舞。

林易……

林易此刻该在作甚?

她开怀一笑,笑着笑着,眼泪却簌簌落下来。她该是恨他的,她本可以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可打从一开始,她便动了凡心。爱不得,恨不得,求不得,放不下。

可事到如今,她只觉好生遗憾。她这一生,只见他对她笑过一次。

直至泥浆吞噬她的那刻,她的脑海里也只有独独一个念头。这念头说来也轻巧,不过轻飘飘两个字。

林易。

再无其他。

·拾

淤泥石块封死了整个西北山谷。这一场山洪如一个信号,两军彻底开战。暴雨未歇,两边都杀红了眼,誓要为自家将领讨一个说法,士气格外高昂。

然而,失去主将的西戎不过是一盘散沙,很快节节败退。

等到雨彻底停了,贺清来急忙派人清理山口淤泥,下去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况且,贺清来心底到底是存着些幻想。

倒是林易,那一日过后,面色如常,旁人并不见其悲伤。只他自己晓得,他悔不当初。

贺清来派进山谷的人寻觅多日,只找到几具尸骸。盔甲已被冲刷磨损,辨不出敌我。

这一仗打了大半年,以西戎退败求和告终。

直至天气都已转凉,仍未在山谷中寻到什么。

贺清来终于放弃了。

潼关将领程澜与西戎主将同归于尽,奇袭队十余人无一退却,尽数殉国。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程澜的遗折传回帝京。那是她许久前就写好的了,上边只有一句话:

“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皇上念其衷心,追封官爵。又犒劳三军,大办庆功宴。

众人散去后,皇帝单独诏了林易进御书房。

“先生此前托朕寻的那位女子,朕已寻到了。”年轻的帝王身披朝服看着林易,面上还余些稚气。

林易心底有些发慌,袍袖遮掩下的手不自觉半握起来。

直至走出皇宫,林易耳边还回响着皇帝那句话。

“是程澜程将军。”

他有些木然,脑海中不断闪过程澜的面容。

今年初雪来得极早,才不过腊月,大雪已然纷纷扬扬。

回府的头一件事,林易将桃树下的雪水坛子挖出,半倚在树下,仰面猛灌一口。将坛子放下时,林易眼尖地瞥见,坛中水面映出坛壁上一行小字。

“初见便对先生动心,先生莫怪在下轻浮。”

他喉咙一涩,不知该作何反应。阖眸后仰,头靠在树干上,口中新雪融水本该是甘甜的,他一抿嘴,却是苦不堪言。

家养的雪兔蹦跶着跑来,也不怕人,亲昵地蹭着他脚踝。

恐兔子扰了林易,看养雪兔的小厮急急过来。那小厮知他心绪不宁,声音怯怯的:“先生。”

他便睁眼看他。

“去年程将军来送雪水,小的送她上马车时,她说了句话。”

他也有些记不大真切了:“大意是说……江南于她,已是很远了。”

林易淡漠的表情终于松动,恍惚忆及程澜那句“许是不知如何面对”,又忆及那日她哼唱的乐府,分明是江南小调。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林易伸手将其中一只雪兔捞入怀中,白雪点点落在身上。看着这活蹦乱跳的小家伙,眼前却是程澜的模样。笑着的,茫然的,坚毅的,统统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再也不见。

她说初见便动心。他又何尝不是,不过自己不愿承认,不肯面对罢了。

那一年下雪天,他在亭中烹茶。一转头,便看见她笑颜如花,那般清绝明亮,像是从絮絮白雪里头走出来。

一闭眼,再也忘不掉了。

他这一生,情不敢至深,畏大梦一场,卦不肯算尽,知天道无常。不负天下人,却独独负了她。

独她一人。

程澜啊……

小厮还在身边候着,林易哑声开口:“去买些纳溪梅岭回来吧。”

那是她欢喜的。

他白发将生,她却年华永存。

从今往后,酸酸楚楚,只似今朝。

谁还管,生生世世,暮暮朝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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