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后的聚会
2008年的夏天,对我和辛峡,对我的很多同窗,对于所有参加高考的人来说,注定都是一个很难轻描淡写、一笑而过的夏天。
有的人达成梦想,愉快地享受美好的假期生活;
有的人勉强接受差强人意的结果,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有的人拒绝承认失败,下定决心再来一次;
有的人无奈接受现实,收拾行李踏入社会。
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结果当然不是理想的结果,我没有勇气扔掉现在的录取通知书,回到挂着倒计时牌子的教室,重新过一遍煎熬、痛苦、充满压抑的高三生活,也没有必要现在就卷起铺盖,加入南下广深的农民工大军中,开始用自己的勤劳和汗水养活自己。我想要的仅仅是能和辛峡自由自在地坐在大学的树荫下,沐浴着太阳的余晖,一边交流学习心得,一边畅谈理想和未来。
可是不仅我们没能再走进同一所校园,这个夏天的悲伤也才只过去了一半。
因为辛峡最终还是向我提出了分手的要求。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丝毫没有风的迹象,窗外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即便关上窗户也依旧不绝于耳,隔壁家的小狗懒得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不停地吐着舌头。我正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向老妈解释着四川和重庆不是一个地方,重庆没有受到汶川地震的影响,让她不用为我担心等等。此时突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手机铃声,那是我专门为辛峡设置的短信提醒,我打开一看:
“我们还是分手吧!”
尽管在这之前男人的第六感已经隐隐约约告诉我,这段缘份可能要结束了,可我没想到竟然来的如此之快。那一刻,我的心里如同被火烧一般,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又像被什么触碰,丝丝隐隐地痛。
“你想好了么?”我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种窒息的、压抑的感觉略微得到舒缓,然后问道。
“嗯”,仅有的一个字,我却感受到对面的坚决。
“我准备回老家待一个月,调整下心情,然后就到学校报到。”她继续道。
“挺好的”,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也别再多想了,调整调整状态,开始新生活吧”,辛峡仍不忘安慰我,虽然她的这个决定很坚决,但绝对不是绝情。
“好”。
我想,也许就这样结束了。
就学习成绩而言,虽然我并不属于下等,甚至在很多人眼中我还可以勉强归于上等的行列,但是与辛峡相比仍然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在高考这条道路上,辛峡往后退了一大步,而我一路小跑追赶,才有了最后区区十六分差的结果。我曾见过辛峡笔记本上“我的目标是清华”的豪言壮语,也知道她是真心想和我一起度过美好的大学生活才决定一起报考交大,否则即便上不了清华她也完全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学校和专业。也许正是我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她的生活,紧紧地拖着她的后腿,才造成这般不如意的结果,改变了她原有的人生轨迹。
为此我感到深深的愧疚。
与辛峡在一起后,她千方百计地鼓励我、督促我向前奔跑,还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为了我,她会甘愿放弃“水木清华”的梦想,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我最终的成绩只够报考重*大的话,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我一起在重庆就读大学,或者干脆和我一起报考重*大。
这就是辛峡,我所一直珍惜和不舍的辛峡。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在付出巨大的心血和努力后,即便志愿填报的几乎一模一样,上天依旧要把我俩分开到千里相隔的两个省,难怪她会发出“看来我们俩是没缘份的”感慨。
因此当她提出分手时,我根本找不出挽留的理由。我想分手至少可以让她尽快走出这段阴霾,开始她的新生活吧。
窗外的柳条此时开始剧烈地舞动,屋外狂风顿时大作,厚厚的云层携着时隐时现的闪电渐渐向头顶上空压来。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啪啪”直响。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激起的水雾越来越多,眼前逐渐变得迷蒙蒙起来。
班主任老庆带着大家在学校附近最好的饭馆吃散伙饭。
散伙饭,散发的是浓浓的不舍和伤感。老庆说,高考结束了,你们都毕业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今天来吃饭的同学不少,但往后咱们三班的人可能就聚不了这么齐了,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学生,今后不管你们走到哪里,都希望你们常回学校看看。
我们都相信今天老庆说的才是真心话,因为之前他不止一次对我们说,“你们是我教过最差的一届”,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反驳他的前后不一、互相矛盾,而是举起一杯又一杯的啤酒和他相互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饭馆中不时传出男同学们的碰杯声和女同学们的尖叫声,啤酒瓶子堆满了过道却还在继续增加,就连平日里不胜酒力的女同学们也都频频举杯。我们回忆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说起曾经做过的平时不愿提及的傻事儿,唱起只有在午后第一节课前才唱起的班歌,讲述着某某男同学一直暗恋某某女同学的故事。当初看不顺眼的那些人突然没那么讨厌了,平日里没勇气说出的话此时纷纷脱口而出。
在酒精的催化下,魏勇经过许晓东的一番怂恿,颤巍巍地单膝跪地,向班里最漂亮的女同学黎丹大胆表白,吐露爱意。
这场聚会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夜晚,饭馆的电视中播放着规模盛大犹如梦幻般的奥运会开幕式,而我们却面临着曲终人散的伤感,大家久久不愿离去,相互拥抱,依依惜别。
此时,我最想与之告别的人就是辛峡,可自始自终没有看见她的半点影子。
后来,我们又在许晓东家里组织了几次小范围的聚会。我、许晓东、魏勇、林洋都是足球场上的好友,那时我们经常踢完球后,来不及换掉沾满汗液和灰尘的衣服就冲进教室,惹得教室里的空气污染指数陡然上升。林洋后来通过父母的关系转学到兰州,从而轻松顺利地考进了北京的某高校。郭颖是许晓东的女友,两人即将到厦门过起出双入对的幸福生活,羡煞旁人,黎丹既和我坐过同桌又是魏勇一直以来暗恋的对象。
虽然没有接受魏勇的表白,黎丹依旧给了他一个深情的拥抱,让魏勇激动不已。林洋饶有兴致地听着许晓东一边讲荤段子一边炫耀着他和郭颖的垒包经历,并不时询问一垒、二垒是什么意思,惹得郭颖不时脸色通红地追着许晓东绕圈。而我大部分时间则是默默地坐在一旁,边嗑瓜子边看着他们嬉戏打闹。
他们都劝我想开点,即使曾经再美好也都是过去式了,既然缘份尽了就说明真正能够跟你一辈子的人还没出现,结束并不只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我惊讶于他们对于失恋竟然能有如此深刻的理解,毕竟除了许郭二人还有点恋爱经验外,其余诸人的感情生活都是一片空白。
黎丹说,我听说重庆那地方连公交车上的售票员都颇有姿色,重*大又是文科学校,女同学的数目肯定不会少于男同学,说不定你到了之后就被形形色色的美女迷住了双眼,哪还会有失恋的感觉呢。
我听了之后惨然一笑,对此说法不置可否。
太阳一天天东升西落,奥运会的一场场比赛顺利开始又圆满落幕,中国奥运健儿获得的金牌总数逐渐逼近50枚大关,我们各奔东西的日子也一天天临近。
奔赴重庆开始大学新生活的行李早就打包好了,老爸催促我吃完饭赶紧收拾收拾一块看奥运会闭幕式。这时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辛峡的来电,立刻接了起来。
“我回来了,现在学校门口,你有空么,出来走走吧!”电话那头说道。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辛峡,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每次给她打电话总是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此刻辛峡的声音如同仙乐天籁一般,让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挂断电话后跟老爸打了声招呼,便飞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