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新年
时令一到腊月便该开始着手准备年事了。这年事一到免不了的就是祭祖。
贺王府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开了宗祠又着人打扫,收拾贡器,请神主,打点各家送来的礼物,连小贺王爷都逃不掉更别提左言希了。
景辞这边倒是乐得清闲。他虽是皇子,但他从母亲遗愿,并未认祖归宗,自然不必同其他皇子一般跟随雍帝去祭祖。至于他母妃景氏那边他本是想回去祭拜的,奈何左言希不许。
“此去昭州路途遥远,我这边又一时走不开,不能陪你前往。昭王早就对你起了杀心你又不是不知,出了事该怎么办?”
景辞只得作罢。
在端侯府里养养花喂喂鹰,收收各家送来的礼物也挺好的。
一时阿衡又送来了春祭的恩赏,景辞不明所以。依照旧历,这银两是要赏给受封荫的官僚供祭祖用的,怎么就送到他这儿来了?
“陛下这就是变着花样给公子送银子。”
想来也是。景辞开心地收下了。白给的钱,傻子才不要。
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府中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内外都点了一色朱红大高烛,便是夜晚也亮如白昼。
景辞给府中的下人赏了压岁钱,连在房顶蹲守的付小涵也被拖了下来领了赏钱。有想告假回乡过年的景辞也一一应允,还给足了盘缠,一众下人感动的声泪俱下发誓下辈子还要跟着侯爷。那些无处可去的景辞便也留他们在府中闹腾,只觉得这样端侯府才有些人气儿。
次日五更,景辞领了阿衡进宫朝贺,这才得以见到左言希一面。奈何雍帝和诸位大臣都在,二人最终也没能说上一句话。随后雍帝设宴款待外交使臣,左言希无权入席,景辞便也回去了。
第二场宴席请的是诸位大臣和将领,贺王前去赴宴,慕北湮作为贺王的继承人也被带去了见见世面,左言希则留在了府中。
由于不知道这宴会什么时候结束,景辞也不敢贸然前往贺王府生怕被贺王撞个正着。左言希怕是在处理贺王府和飞廉卫的事竟也没去端侯府看一眼。
景辞在心里把左言希骂了千遍万遍。
第三天的宴席则是家宴。贺王陪同雍帝打下江山彼此间亲如兄弟,便又往贺王府递了请帖。贺王本不爱这种场合,但不去又怕拂了雍帝的面子,正巧左言希没去宴会,贺王便把这帖子给了左言希并让慕北湮代表他前去。慕北湮昨儿个被那这个将领灌酒喝怕了,但又不敢拒绝,跟着左言希出了门一拐弯人就没了,还不忘回头嘱咐左言希一句“别告诉我爹”。
景辞收到了左言希要赴宴的消息,眼睛一亮,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当薛才送来请柬时景辞道了声“多谢公公”一把抓起请柬就往门外跑,阿衡连忙取了狐裘大氅追了上去。
薛才愣愣地看着景辞的背影,心里一阵宽慰。
原来侯爷和陛下关系已经这么好了,侯爷这么急着要见陛下,不知道陛下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景辞跳下马车脚步匆匆地进宫了,守门的侍卫没见过景辞刚想伸手去拦就被另外一个人拉住了。
“你想死吗?那可是端侯!”
景辞虽未认祖归宗只做了个端侯,但“景”这个姓氏足以说明一切。雍帝几次召见景辞都被拒绝了,此时他好不容易来一次皇宫,若真把他拦下了,雍帝发怒,那这人的脑袋怕是也就不保了。
那侍卫连忙跪下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端侯”。
景辞看都没看他一要也不想去计较他刚刚出手拦截的动作,一边匆匆的往里走一边想着左言希到了没有,要是到了他现在应该在哪儿?
“诶公子!”
景辞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前头,一不留神就撞到了谁身上。刚想开口道歉,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公子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
景辞揉了揉撞疼的额头,抬头看见左言希眉眼间立刻绽开了笑意。忽然又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左言希都不曾来看过他,景辞立刻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又忍不住地委屈:
“急着见你啊。谁叫你这一个月都不来看我。”
左言希见景辞翻脸比翻书还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揽了揽他身上快掉了的大氅,又把他的帽子扣上了。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景辞的半张脸。
景辞本就生得白,这身白狐裘更是衬得他如瓷娃娃一般,冻的通红的耳朵更是让人忍不住想咬他一口。
景辞摘了挡他视线帽子看见左言希往大殿走连忙抬脚追了上去。
“下次多穿点,外头冷。”
“穿的够多了,你看我都快穿成球了!”
说着,景辞还快跑两步跑到左言希前面抬起手臂让左言希看他。
左言希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一把抱住面前的瓷娃娃在他额上亲了一口,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把人牵进了大殿。
“你……你干什么?快放开,别让人看见了……”
左言希往景辞身边靠了靠,身上厚厚的大氅遮住了两人的手。
“放心吧,今天没人注意我们。”
“?”
景辞不明所以,不过刚进大殿他就明白了。因为今天是家宴,所以宴会上大多是后宫的嫔妃以及嫔妃们的侄女表妹之类,再者就是长乐公主。而宴会上的男宾却只有亳王、邺王、庆王、赵岩、左言希和景辞。那些个年轻的小姐们大多是冲着三位皇子来的,希望能在这场宴会上博得哪位皇子的青睐,注意力都在那三位皇子身上,自然很少有人注意他二人。
左言希拉着景辞走进大殿,眼尖的公公瞧见了,立马尖声道:
“端侯到——左公子到——”
左言希不满的撇了那位公公一眼,很不情愿地松开了景辞的手。
“参见陛下。”
“臣左言希参见陛下。”
见景辞来了,雍帝立马喜上眉梢,忙道:
“阿辞来了啊,来,快坐。端侯身子弱,薛才,快给端侯拿个手炉来。”
听到这话,景辞不动声色的看了左言希一眼,左言希递给他一个“我也没想到”的眼神。
本来依照左言希的意思,这些个小姐们即是冲着皇子来的,他二人只要坐在角落里并不会再有人注意到他们。可雍帝竟然让薛才拿手炉来,这无非是等于告诉那些个小姐们景辞虽不是王爷,但却是他最宠爱的一位皇子,这下那些个小姐们可是要争着到景辞面前露露脸了。
左言希和景辞在赵岩身旁坐下,没多久宴会便开始了。
长乐公主瞅了瞅没人注意她,便悄悄的从女宾的席位上溜到赵岩这边。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景辞的肩。
“景哥哥。”
她这声景哥哥叫的委实奇怪。景辞虽然比她大,但平日里这位刁蛮横行的长乐公主都是一直叫他端侯的。景辞看了看长乐公主又看了看赵岩,心中会意,起身坐到了左言希左侧。长乐公主便欢天喜地地坐到了赵岩身边。
又有舞姬上来献舞。
对面的小姐们终于按耐不住了,一个两个的都从女宾席位上跑了过来,给几位敬酒。
亳王多年征战沙场,身上自带一种狠厉。那些个女眷有的怕她便不敢凑上前,有的却独独喜欢他这种冷淡的性格。
外头皆知邺王成日里留恋花街柳巷,不学无术。但毕竟是位皇子,那些个地位低下的贵人便催促着自家的女孩子多去亲近亲近。那邺王倒也乐得有美人陪他喝酒作乐。
庆王年幼,虽然学时武术不及亳王,但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被一群女子围着的他还有些腼腆,不知该如何是好。抬头瞅了瞅雍帝,却发现雍帝只是喝酒并不理睬。
家宴嘛,本来就是这样的。喝着喝着就成一家人了。
至于赵岩,有长乐公主在此,自然无人敢上前。
但是景辞和左言希这边围了不少人。
“侯爷,我敬你一杯。”
“左公子,小女子敬你一杯。”
左言希一边应酬着,一边去看景辞。景辞与那些小姐们喝酒聊天倒是应心得手,只是酒量似乎不太好,几杯酒下去脸上便泛起了红晕。
天气寒冷,喝几杯小酒倒是能驱寒暖身,但景辞这身体状况喝多了怕是会伤身。
难为左言希应酬之中还得抽空帮他挡酒。
左言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当他觉得快要挡不住了想叫景辞一起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这小祖宗居然把自己给灌醉了。
“阿辞,阿辞,别喝了。”
左言希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壶。
景辞甩了甩头,略微清醒了些,抬头对着左言希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我……我有些头疼,出去走走。”
景辞喝的迷迷糊糊,走路都走不稳,左言希哪敢就这么让他走了?抬头看了一眼雍帝,见他也喝得酩酊大醉,左言希这才跟了上去。
迎面而来的寒风吹的景辞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拉了拉身上的大氅,这才想起来方才喝酒喝热了把衣服脱在里面了。
左言希快走两步追上了景辞,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裹在他身上。
“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左言希转头跑回大殿去拿景辞的大氅,顺带还跟薛才嘱咐了一句“劳烦转告陛下,端侯身体不适,我先送他回去了”。
拿着大氅出了大殿,却发现景辞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左右看了看,看见景辞在一棵树边吐的昏天黑地。左言希把景辞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走过去心疼地帮他拍了拍背。
左言希揽着景辞的肩膀想把他带回去,没想到景辞却一把甩开了左言希。
“阿辞?”
“你谁啊?”
“……”
感情这小祖宗是醉的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左言希叹了一口气,只得轻声哄道:“阿辞,我是言希啊。”
景辞定睛看了看,却是立马矢口否认。
“你不是左言希。言希呢?我要找言希!”
“好好好,”左言希怕他声音太大引来了别人毁了他端侯的一世英名,“我不是左言希,我是他的朋友。你喝多了,左言希叫我带你回去。”
小祖宗这才听话地跟左言希走了。
左言希不禁感叹道:这小孩儿真好骗。
左言希带着景辞上了端侯府的马车,对着贺王府的马夫说了一声:
“去原府把世子找回来,就说端侯身体不适,我去端侯府了。王爷若是问起,就说世子和我一起赴的宴,明白了吗?”
那马夫连忙称是。
左言希钻进马车,把瘫在地上的景辞扶起来坐好。景辞醉的烂泥般,东倒西歪的坐不住,软乎乎地就往他身上靠。左言希无奈,伸手把他圈在怀里,景辞这才安分了下来。
到了端侯府,左言希把景辞扶下了马车,吩咐阿衡去煮碗醒酒汤来,又让人把景辞房间的暖炉点上了。
左言希把景辞抱回房间,给他脱了衣服鞋袜塞进了被子里。
景辞却从被窝里坐起来执意要靠在左言希身上。
左言希跟景辞对峙了半天终是妥协了。
阿衡端了醒酒汤进来,左言希让他先放在一旁,自己扶着景辞的肩膀让他坐好。
“坐好了,我看看汤还烫不烫。”
景辞点了点头。
“我坐好了。”
事实证明喝醉后的景辞不可信,左言希这刚一转头,就听到身后“咚”的一声,吓的他急忙转头去看。
却是景辞没坐稳东倒西歪的撞到了墙上。
左言希赶紧把景辞拉了起来,景辞手捂着额头,眼中包着泪,委屈巴巴地跟他说:
“疼。”
左言希觉得又好笑又心疼,他轻轻地把景辞的手拉开。
“来我看看。”
景辞的额头红了一片,左言希把手覆了上去,轻轻地揉着。
“揉揉就不疼了。”
景辞却不依:“要吹吹——”
“好好好,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景辞这才重新展开笑颜。
左言希一手扶着景辞,一手端来醒酒汤。
“来阿辞,把汤喝了。”
景辞往后一躲,皱着眉头道:“不喝药。”
“不是药,是汤。不信你闻闻。”
景辞凑上前闻了闻,确定是汤不是药后才喝了个净光。
左言希扶着景辞躺下,又把被子给他盖好,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头就不疼了。”
左言希收拾了汤碗准备离开,景辞却死死地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阿辞听话,松松手。”
景辞却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左言希坐回床边仔细听了听,却听到景辞说:
“阿衡。”
阿衡?这会儿他又成阿衡了?
“阿衡,怎么办,我好喜欢言希啊……”
“他温柔,又会医术,武功又好……最重要的是,他长的好看……嘿嘿,跟我一样好看!”
“我好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左言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景辞黏在脸上的发丝。
阿辞,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次日清晨,景辞一睁眼就觉得额头一阵疼痛。抬手摸了摸,却是肿了一块。
“嘶……”
景辞一出声就惊醒了左言希。
“阿辞你醒了。”
左言希伸手把景辞拉了起来,景辞这才发现左言希在自己身边。
“你,你怎么在我床上?”
左言希用眼神示意景辞看他的右手,无奈地说道:“我倒是想走,是你不让我走。”
景辞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攥着左言希衣袖的手。
“我头上怎么肿了一块?是不是我不让你走你就报复我,趁我睡着了打的?”
“我的小祖宗,我哪舍得打你啊。明明是你醉的不省人事在我转身拿醒酒汤的时候自己撞墙上了。”
景辞不依不挠:“那你怎么不看好我!”
左大人当下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我错了。”
景辞赌气的转过身去。
左言希笑着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头还疼吗?”
“不疼了。”
景辞忽的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喝醉了,昨晚没做什么失态的事吧?”
左言希听了就笑,景辞被他笑的发毛,抬手给了他一拳,催促道:“你快说!”
“昨天晚上在宫里我见你喝醉了就要带你回来,你抱着树不撒手嚷着不跟我走还说我要卖了你。”
景辞瞪大了眼睛:“真……真的?”
“真的。”
“宫……宫里?”
“宫里。”
景辞一头钻进被子里哀嚎道:“完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左言希强忍着笑意伸手戳了戳那团被子:“好啦,你放心,没人看见。”
景辞仍旧蒙在被子里:“……当真?
“当然是真的。”
听着左言希的声音越来越远,景辞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道:“你去哪儿?”
“去给你拿药,消肿。”
很快左言希就回来了,一把捞起床上的景辞让他躺到自己腿上,用手指扣了点药膏涂在手心上化开,按在景辞额头上轻轻地揉着。
清凉凉的药膏似乎有镇痛的作用,一会儿景辞就不觉得疼了。
“言希。”
“嗯?”
“以后的以后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听着景辞这孩子气的话,左言希忽的就笑了,脸上满是宠溺的神色。抬手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回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