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11)
“贵妃也因此被打入冷宫,十年伴君侧,一朝入冷宫。彼时正值寒冬腊月,宫人们落井下石,克扣尽了火盆与炭块,又收走了她所有的厚衣裳,送来的全是冷饭。薛芷自进宫来便是养尊处优的,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这一来二去地就生了重病,整日卧床不起。”
“皇后的禁足已经解了,我感念薛芷平日对我的好,于是去找皇后,希望她能帮衬帮衬。毕竟据我所知,薛芷以前与她交好,她被禁足时没少帮忙在皇帝跟前求过情。”
“可我分明看到,她与皇帝依偎在了一起;我分明听到,那个男人亲口说出这是一个局,一个他与皇后布的局,一个专门为薛芷而设下的局。目的,是为了扳倒战功赫赫、功高盖主的薛将军。”
“我知道找皇后是没用的了,更别说其他妃子。我于是飞跑回去,正巧赶上她咽了气。可怜薛芷,闭眼前还在说着‘我兄长绝不会谋反’……”
桑萝红了眼,声音也带了些哽咽,停下片刻稳了稳心神。
“我鲜少因为一个人影响心境,她是第一个。她死了之后,皇帝也有些难过,意图将我养在他身边。而我那时觉得,这后宫的气氛太过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于是我逃了。皇宫里里外外三千禁军,苍蝇都飞不进来,却拦不住一只拼命想要逃离的猫。”
“我心中明白她的仇恨,她的不甘,可那时我只是一只白猫,除了逃,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跑了有多久,只知道当我筋疲力竭回过头的时候,那座令人生厌的皇宫,已经化作了一个黑点。我松了口气,刺骨的寒冷随即趁虚而入,我已经一连几天未曾进食了,这会儿只觉得累得紧,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那就睡一会儿吧,我想着,四肢再没了力气,倒在了一株盛放的梅花树下。”
“我睡了好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我醒来的时候身处一竹屋,窗外已是来年初春,抬眼只看到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人,面容隐在金色面具之下,声音也非本音,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男声。他开我灵识,教我修炼,助我报仇……说来也好笑,我回去的时候,看到那个皇后竟然还在吃斋念佛。薛家无数条人命葬送在她与皇帝之手,怎么还有脸拜佛?!”
“哼,想来是罪孽太多,所以才想着虚伪地求个心安吧。”
“但是有一天,他却突然消失了,我于是也离开了那竹屋。”
“再后来,便是哥哥方才同你说的那些了。”
柳茯苓早给它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面前,故事讲完,茶也温凉。桑萝自毛毯上爬起,凑到木杯前伸出小舌,舔了几口。
“玄衣男子……”她皱着眉,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也从未摘下过脸上的面具,与我闲谈时话题只要一聊到他便会一两句搪塞过去,所以我也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底细。”
它接着道,又踟蹰片刻:“茯苓,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是没有,只是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我心里有些慌罢了。”她摇摇头,理了理额前碎发,“不想那么多了,只是没料到你竟然有过这样一段经历,也不怪牧老头说你来路不明了。”
“牧老头?那是谁?”
“哦,就是方才那个男人,我的大师兄,云华门的门主,名为牧靖。”她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酌一口。
桑萝回想起在正堂时后脖子被扼住的情景,登时瑟缩一下:“是刚刚那个很凶的……”
“咳,其实他平时不这样的,”她难得有一次帮大师兄说好话,脸上表情颇为不自在,“今天也是他太过担心你的身世会给门内带来麻烦,所以才会那么激动的。”
“真、真的吗?”它还是心有余悸,毕竟自己的命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当然,我柳茯苓从不忽悠人!”她拍拍胸脯,“再说,你以后跟着我,又不是跟着他,怕什么?”
“也是。”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埋下脸继续喝着木杯里的茶水。
“小猫,你那故事讲得我都困了,”她张嘴打个哈欠,然后向它伸出手,还勾了勾,示意它跳上来,“来,陪我睡觉。”
桑萝经过那些事情也有些困顿了,于是听话地轻跃上软床,钻入她怀中。她搂着它,蹬掉鞋子侧身一躺,左手抓住被子角一扬,哗的一声过后,被单便稳稳当当地盖在了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