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今朝有酒今朝醉(四)
今日宫里喧闹得很。
前来道喜之人如鱼贯入,一早上应酬得我嗓子有些发疼。
也总算是熬到了午间开席。
乏心大起竟开始细细打量这殿中。
白玉铺造的地面闪着温润的光华,地面上又覆了一方色彩繁复莲花纹的罗毯。
朱红的云顶檀木梁柱上雕刻着精致的鱼波纹,不知费了能工巧匠们多少个日夜。
殿正中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龙飞凤舞地题着四个大字‘四海宾朋’。
只有那一方珊瑚窗处与这大殿内的珠光宝气之象有些不相和。
沉香木作台,水晶玉壁为灯,珍珠帘逶迤倾泻叠着鲛绡宝罗帐上银线翻飞的芙蓉花。帘后的乐侍着一身月白纱裙,弹奏着清风月吟的曲子。
淙淙潺潺的古乐与娉婷袅袅的佳人隐在那珠帘后,美得像一副山水画。
我盯着那大殿左角一隅,听得出了神。
弱水在案桌下扯了扯我的裙角,附在我的耳边轻轻的唤:
弱水:公主,你节制一点啊……
我这才收回了目光,有些不解:
玄姬:怎么了?
弱水:公主你看殿中左边那个俊俏公子……
我复又将眼光挪至乐侍处,才瞧见台前一位着墨色袍子的公子满脸涨得通红,局促地坐立不安。
而与他邻桌的一名青色衣衫的女子,正鼓着樱桃小嘴,一双剪水秋瞳里蓄着盈盈的泪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忙收回了目光,有些尴尬地抬手欲挡住那女子利刃一般的眼神……
又是一场妾有情郎无意的爱情戏……
她无惧我的身份大殿之上敢如此瞪我,想来是哪家官员家中娇纵惯了的小姐。我估摸着我再在这是非之地呆着,等会宴会散了她怕是要提着把刀过来同我拼命……
正巧我在这待得也无趣得很。于是乎我拽了拽弱水袖子:
玄姬:我受不住了先溜了,待会要是父王母后问起来就说我吃坏了东西去如厕了……
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挑了个离偏殿近的坐处,十分适合开溜!
我抢了个空当,躬着身子闪进了偏殿,又从偏殿绕回了斛珠宫。
我觉得我斛珠宫里的空气都要较别处的鲜活些。
因为后面是座山……
我才恍然山上的那个人,今天没有来。
心中有些郁结,便顶着烈日坐在那院中的桃树下。
期待着些什么呢?
期待他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捂住我的眼睛问我猜猜他是谁,还是期待着他会猛然出现在墙头笑着叫我小仙女?
我不知道。
但总归是期待他的出现,
甚至不需要任何礼物,他的出现于我而言就是极其特别又珍贵的礼物。
瞧,先动心的那个人,
再尊贵,在感情面前都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吧。
……
直到晚霞的绯红又染指了天空,星夜又裁剪了苍茫的暮色,他也没有来。
天幕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五彩的烟花凌空绽放,却没有一簇是他为我而放……
到底是意难平。
我将手中的香囊塞进了内兜,提了坛酒上山。
山不就我我就山!
今日许是有些偏激……那略带凉意的山风吹散了七分怒意后,我的心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此举在外人看来想必十分不矜持,可我已经怯弱过一次了……
下意识的抚上胸前……罢了罢了少些矜持又有何妨。
庙堂内依旧生了堆火,他今日烤的山鸡倒是没有焦,火光中可见皮肉外滋滋地泛着油光,空气中氤氲开鸡肉的香味。
火光后的少年熟练地翻烤着山鸡,额上隐现着细密的汗珠。
想抬手去擦又拗不过自尊,最后只得作罢。
玄姬:几日不见,技术见长啊。
他将那山鸡取下掰了个腿递给我:
屠桑:生辰快乐。
我接过那只鸡腿,顺手丢了块帕子给他:
玄姬:擦擦汗吧。
他拿着剩下的山鸡吃得很欢,许是尽兴了才拿起帕子擦汗。
末了才嬉笑着揶揄我:
屠桑:今日怎的来找我,宫里厨子的手艺可是不如我的好?
我想着在院里顶着大太阳枯坐了一下午有些来气,语气也不善:
玄姬:今日为何不来?
话一出口我愣住了,这语调不仅带着怒气还夹着娇嗔,让我想起了折子戏里深宫中的怨妇……
他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诧,随即带上了掩不住的欣喜。他转过头望着我,眼里盛满了整个星河:
屠桑:阿玄,我想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一厢情愿。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像盛满了春日里的水。
我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慌张地偏过头,在被他的深情款款短暂地迷惑之后我才惊觉:感情这小子是在试探我?
我觉得我有点恼羞但还未成怒:
玄姬:谁知道你是不是一厢情愿…
他也只是笑了笑又换了副泼皮像:
屠桑:有什么就快给我吧,那天我都看到了。小丫头说谎舌头倒是不打结。
真的是要羞地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我把头紧紧地埋在膝上,偷偷将那个香囊摸出来颤颤巍巍地递给他……
特别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玄姬:这都是为了感谢你去东海走一趟……还有不准笑我……
屠桑:行,我会珍藏起来的。
珍藏起来的。
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