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政殿——
天帝陛下:若无其他事,尔等便先行退下吧。
“是,陛下。”两位白胡子仙家同时行礼告退。
玄凌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开口问身旁伺候的侍卫道:
天帝陛下: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申时了。”那侍卫回答道。
玄凌淡淡的嗯了一声。
想必留善此时也该起身了,他放下手中狼毫,起身往临华殿的方向前去。
殿门口没有侍女守着,玄凌挥手让身边的人退下,自己入了殿。
殿中空无一人的景象令玄凌心下一沉,他连忙利用绑在腕上的红绳感知她的所在。
感知到她尚在仙界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玄玄凌撩了撩衣摆,靠着红绳引路,提步往留善所在的方向走。

一片粉色覆盖的桃花林中,容貌脱俗的女子醉卧在桃树下,身边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魇兽。
佳人醉颜酡,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白色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倾洒于地。
今日这桃林中,多了不少小动物,三三两两的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身后的侍卫眼神锐利的扫过周遭三三两两的小动物,几乎一瞬间,桃林中再也不见任何动物。
玄凌眉头一皱,终于,将落在留善身上久久不能移动的目光转而投向了一旁的魇兽。
他嘴角抽了抽,随即又有些无奈。
留善爱与人拼酒,但他没想过她连魇兽都不放过。
许是嗅到了主人的气息,魇兽迷茫的睁开了眼睛,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打了个酒嗝,随后开始疯狂的吐梦珠。
蓝色的,黄色的梦都有,小到侍女小仙的,大到天帝陛下的……
正是关于昨夜的所见梦。
玄凌一挥袖,那蓝色的梦珠瞬间消失。
跟在陛下身后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他复又将魇兽的嘴施术法合上,让它吐不出梦珠来。昨夜不过松懈一刻,便被这家伙钻了空子。
再看一眼那酒坛子,发现原来是酒仙千年前酿下的“浮生梦”,难怪连留善都这么快醉倒。
玄凌沉声,头也没回的吩咐侍卫道:
天帝陛下:你们将魇兽带回玉眠宫。
说完自己抱起了醉卧在树下的粉衫姑娘,也不等人回答,飞身离去,生怕别人多看一眼似的。
留善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周遭的一切正飞速挪动。
大概也就一瞬的功夫,映入眼帘的正是平日里休息的临华殿。
往常那双清冷的美眸此时显得有些迷离,似一潭深不可见的泉水,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原本整整齐齐的发丝也零零散散的飘落,褪去了清冷孤傲的气息,让人不由想要靠近几分。
显然还未酒醒,玄凌将她放在云榻之上,对方像是注意到了抱着她一路回到寝殿的人。
天帝陛下:天后娘娘又贪杯了。
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却又夹杂着一丝宠溺的意味。
留善眼神迷离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由自主的伸手朝那张带着笑的脸而去。
许是因未酒醒,是以动作显得略微缓慢。
意识到了她的意图,他怔了怔,暗道留善醉酒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于是还十分贴心的俯下身,拉近彼此的距离。
修长白皙的手指触碰到那张俊容时,本以为会被温柔以待的天帝陛下不由“嘶…”了一声。
只见眼前醉眼朦胧的美人将他的脸掐的都变了形,口中还念念有词:
留善怎么还有没倒的……
天帝陛下:……
天帝陛下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
天帝陛下:疼,天后娘娘轻些……
留善不但没有松,反而加重了力道。
留善闭嘴……叫…白大人。
天帝陛下:……
所以究竟是要闭嘴,还是要叫白大人?
天帝陛下:还请白大人…高抬贵手?
白大人没说话,松开了揪着他脸颊的手,转而落在了丝滑的发上。
天帝陛下:嘶……
天帝陛下还没来得及揉揉被捏的红了一块的脸颊,脑后又徒然一疼,他默默收回心中所想之言,醉酒的留善……哎。
此时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陛下,太妃娘娘请陛下移驾紫檀宫。”
玄凌揉了揉眉心,应了外头的人一声。
目光再落在留善脸上时,她已经合上了眼睛,他试图将她手中紧捏的一缕发丝抽出来,但对方的力道却不容小觑。
天帝陛下:善儿乖,松松手,朕很快回来。
朕?
许是听见了熟悉的字眼,留善双手并用扒到他身上,强撑着张开的双眼怎么也看不清面前之人的容貌,但那双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放。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开玩笑,放了手他就要灰飞烟灭了……
玄凌愣了一下, 他抚了抚留善的乌发,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天帝陛下:听话,等朕回来。
话虽如此,但那不知不觉中已经扣在留善腰身的手, 一直未曾松动。
这熟悉的“承诺”让她的鼻尖忍不住有点儿发酸。
留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略微湿润的眼眶,无意识的蹭了两下,呢喃地道:
留善陛下…别去……
她真的不想再面对那日的惨状…
玄凌的心下一沉,也不知为何他就是可以清楚的区分她口中的“天帝陛下”与“陛下”的区别。
接着又听她说:
留善有时……我真的很讨厌……
说着她徒然发力,将玄凌拉了下来,自己翻身压制了他,小手还是揪着他的衣领。
留善讨厌你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油嘴滑舌,不务正业,自以为是,只知道谈情说爱的模样!
留善你什么意思?!
留善欺负我没有感情么?
这么多年来,留善压抑着心中对清九思的不满,在他身陨一年后,因醉酒而达到了顶端。
看着她眼尾的飞红,玄凌莫名起了些躁怒,但又不是针对她的,他看了留善好一会,然后慢慢地伸出双臂,将她揽到了怀里,像是哄孩子那般。
天帝陛下:善儿,莫哭……
留善你住口!
留善一手挥开他的碰触,撑起身还是以一种压制性的姿态“禁锢”着对方。
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她似是想要一股脑的吐出心中所有的不满,做平日里不敢做的大逆不道之事。
留善祭东皇、吞鬼君、斩梼杌、剜心脏、活着不好吗?一次又一次……
留善好好活着不行?当冥帝不快乐吗?后宫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回去,为什么要放弃?
留善面色阴郁,压在他身上,泪水模糊视线,她只能看见一个人形,随后自嘲地笑了笑。
留善或许是我的错……
留善我从未告诉过你……每当我看见叶笙一家乐也融融时都会忍不住想去毁灭这一切,他对舒墨疼爱有加,悉心栽培,对我却厌恶至极,欲除之而后快!
她不是没有奢求过,只是未曾表现出来,嘴上说不羡慕很容易,心里告诉自己不羡慕也做得到,但这埋藏在心底的执念,一旦意识到了,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留善而你救我,养我,事事都顺着我,叶笙不愿给的,你都给了我,我是真的,真的将你当父亲一般,你也总说爱我,我当初真的以为这两种爱没有区别……
她从来没有明确、认真的拒绝过、他谈笑般的说着爱,她回以谈笑般的拒绝,她一直有想,是不是当初她能将二者区分,与他说明了,他便不会多年来抱着期望,最终做出这般愚蠢的傻事。
留善双眸充血,眼泪就快破眶而出,伴随着轻声抽泣,被她恶狠狠地用衣袖擦去,像个倔强的孩童,看起来又狠又可怜。
留善你…太狠了!临走前都要逼我将二者区分,让我意识到从前的愚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带着一丝祈求道:
留善你回来好吗……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翻你白眼,也会学着多笑一笑,你不想要女儿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当娘……
天帝陛下:………
如果不是从头听到尾,玄凌恐怕会觉得她在侮辱人。
他从头至尾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隔了道结界后,静静地听着她“倾诉”,结合他的猜测,一点点的将一切理顺。
只是唯一的惊讶来自于留善与叶笙、舒墨二人的关系。
以及他所见过的那位“冥界太子”,其实与留善一样,是从将来回到这里的?
他不确定是否是自己所想那般,心疼得不知怎么形容。
玄凌的手轻颤着,带着微风般温柔把她背脊一下下抚摸着,柔声安慰道:
天帝陛下:都是我错。
天帝陛下:宝儿一点也不愚蠢,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他学着那人唤着她的小字,许是了解留善心中所想,又或者是那人的所作所为连他都震撼到了,再想起时,竟然没有了像从前那般止不住的心生愤怒。
不论如何,都是因为他,才令他有机会遇见留善。
留善不断的擦拭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眼周一片飞红。由于怎么擦都止不住泪,她便直接以手肘放在眼上,好像这样就没人能看见她在做“哭泣”这样的蠢事。
视线陷入一片昏暗,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对她说:
会过去的,你还有我……
留善没有回应,他闭目长吁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搂抱在怀里,亲吻,抚摸她发,以男子宽阔的胸膛,像呵护受伤的鸟儿一般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