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

“照片很漂亮，也很旧，上面有一个笑得可爱的小女孩儿，和一个努力微笑的机器人。”

“喂，2号，跟上！我可要跑步呢，你要陪我啊！”

我面无表情地迈开腿追随她。女孩儿在前面朝我天真快乐的笑着，那么阳光那么灿烂。

我也好想笑，像她一样。

可是我的程序里，似乎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去笑。

2200年，人类科技达到了黄金巅峰。

人类社会的一切都运转有序--通过机器人的服务。这是真正的贫富一致，因为所有人都享受到了极好的服务，所以没有人再去“尖酸刻薄”。

机器人却是仆人。

仆人而已。

它们扮演的角色从农民到工人，从保姆到佣人，从老师到医生，无所不有。但科学家们从不担心它们的失控，因为它们---没有心脏。

没有心脏，就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就没有欲望。

女孩儿今年15岁，我也十五岁了。

上了中学的女孩儿学习压力很大，常常熬到很晚写作业。我就默默的坐在床上等着她。

灯光暖暖地在她发丝落下一层光圈，她奋笔疾书的样子可真好看。

她在写生物《万唯中考》。

“很晚了，玖请睡觉吧。”我开口，就连自己都觉得声音生硬。

女孩儿的名字叫玖。起初我的设定是玖的朋友。可不知什么时候起，玖这个亲昵地称呼变成了一个类似于“主人”的敬称。

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我没有心脏。

“哎呀别烦！”女孩儿一把推开我，我跌在了地上，腿撞到桌子，几个小零件散了下来。

对于一个机器人，我的寿命已经过了很长了。

我坐在地上，等待着女孩儿为我装好零件。

“你怎么这么麻烦？”女孩儿嘟嘟囔囔，眉毛紧皱，“你先坐一会吧，写完作业给你装！”

我乖乖的等着。

大约一个小时后，屋内的灯光终于熄灭了，女孩儿上床休息了。

没有人帮我装零件。

我抬起胳膊，极笨拙地一块块拾起零件，慢慢地装到腿上。虽然不熟练，但还是装好了。

其实我也可以自己做的，我什么都可以学会的。

胸腔里感觉空荡荡的。我很熟悉这种感觉，每当电池的电量不足时，我都会感到这样，很难受。

我缓慢的挪到了充电机座旁边，打开胸腔上的盖子。

里面只有电池。

我努力的微笑着，用尽全身力气，就好像我有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

女孩儿今年十八岁，我也十八岁了。

高考结束，女孩儿带了同学回家玩儿。

两个人开心的笑作一团，同学像是忽然看到我似的，惊讶地开口，“天哪，玖，这是十几年前的老款机器人了吧？功能太low了，你怎么也不换一个啊？”

女孩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儿冷下来的表情，忽然就开口，说出来的话令我惊讶，“不，我是最新款的管家机器人，您可以叫我RINA。”

说谎是陋习。

我不能在主人面前说谎，谎话一出口，芯片处就电击一般的痛。

可看到女孩儿又微笑起来的表情，我就想。

这是值得的。

我微笑起来。尽管笑得很丑，但我想，我大概很开心。

女孩儿今年二十五岁，我也二十五岁了。

一大早，女孩儿就小心翼翼地把我放进一个大箱子里，还嘱咐我说：“2号，待会儿会有很多人看你，你记得要笑，我打你时，你要把你最真实的情感展现出来。”

情感？

玖说我有情感呢。

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我站在一个高高的地方，女孩儿站在我的旁边，只不过她穿着白色的衣服，显得有些冷漠。

我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僵硬的嘴角，往上扬起一个开心的笑容。

台下传来了议论纷纷的声音。

玖忽然上来一拳打在了我的身上。

“不要打我！”我叫了出来。我有感情！我真的有感情。

玖让我表现出来。

可台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消灭机器人！”

紧接着，全场都传来这样的呼喊。

“消灭机器人！”

“消灭！”

人类从来不需要有感情的机器人。

.......

我跟女孩儿回到了家。

此后无事。

但我知道最近很不太平。人类在大面积清除机器人，而一些初步萌生了情感的机器人在策划消灭人类。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役。

我最后一次给自己的电池充电。芯片已经很老很旧了，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身上的零件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散开，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自行组装。

女孩儿路过客厅时看到了我，惊讶道，“2号，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我沉默。

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在你不给我充电的时候。”

或许是我的语气过于冰冷，女孩儿挠了挠头发，烦躁的跺跺脚，“你就不该有感情。有了感情就会对别人有要求了，贪婪，机器人不该贪婪。”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我却从她的背影看出了那个曾经单纯可爱的小女孩儿。

那时她4岁，我也4岁。

我们两个一起玩儿捉迷藏，我从假山上摔下来，摔散了一身零件。

傻傻的小女孩儿哭了半天，虽然不懂怎么办，却还是仔细的收集好每一块碎片，把我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家，在爸爸的指导下将我组装好。

那时我感觉电池微微发烫。

很......开心。是开心吗，还是......

幸福。

我从胸腔里掏出电池。

很老的电池了，上面有很久以前某人留下的污渍。但它不会再发烫了，尽管已经充满了电。

或许她说的没错，我不该拥有情感，这会让我奢求太多。

可我还是希望，未来的机器人能够拥有一颗心脏，像电池一样就好。这样的话，或许人类就可以跟机器人成为朋友了。

我狠狠将电池掷了出去，摔的四分五裂，就像我那颗从未存在的心脏。

我的身体无力地软倒下去。

电池的碎片落在了一张照片下。

照片很漂亮，也很旧，上面有一个笑得可爱的小女孩儿，和一个努力微笑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