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本1.5 叹息尘迹(2)

迅龙轻骑的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喷吐着刺鼻的白烟,崎岖的砂石路硌得寒屁股生疼。“贝勒德……二十年,这个也是二十年前,怎么都是二十年前……”寒皱着眉伸手按了按肆意飘飞的刘海。砂石路的尽头是一段坡道,坡道顶端便是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原野中的灯塔。咸腥的海风吹得寒的双眼有些酸涩,寒在摩托车上皱着眉思考。他在脑中像是放幻灯片一样掠过几个场景,通往教学楼的砖石小径上一个人背朝天地躺在血泊和满地的梧桐叶之间,风刮起漫天的叶雨,被黏在血泊里的叶子无法被秋风带向蓝天;洒满阳光的古旧木头书房,书桌上有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中的寸头年轻人浑身披挂上骑行装备,双拳紧握,眼神平静而坚定如同即将出征的士兵;公交车车窗外一个惊恐的枯瘦中年男人挂满汗珠的脸庞,无神的双眼里瞳孔紧缩,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高大得仿佛截断天空的灰色墙壁上两个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大字“万岁!”如同在巨大但是封闭的空间里嘶吼过后飘荡着的回声。

发着幽幽蓝光的湖边,被纷扬长发遮住脸庞的女人向他伸出白瓷般精致光滑的手...

寒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东西从脑海里甩出去。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斜到了海面上方的不远处,路两旁的野草顶端被点上一抹金色。寒踩下换挡器后用力把油门拧到底,红色的迅龙突突突地冲向坡顶,车轮后留下一大片缓缓扩散着的灰黄色扬尘。

发动机“呲”地一声安静下来。寒把车在灯塔的基座边停好。阳光肆意泼洒在灯塔已经出现了不少缝隙的砖石外墙上。寒伸手拿轻轻拂过它粗糙富有颗粒感但是不硌手的表皮,阳光给予了它些许温暖的感触。

基座的另一边有个小小的方形入口,底下还留着一道生锈的门槛,寒稍稍低下头钻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想象的要大一些,但是除了四个被不知名野草填满的墙角和满墙的蜘蛛网外别无他物。靠近些时草里飞出成片的飞蛾和蚂蚱,当中好些刚一跳出来就被黏在蛛网上卖力地挣扎起来。“残酷……”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有一段狭窄得只容许一人通行的台阶。寒顺着它走到二楼,二楼同样几乎空无一物,除了角落里一个黑色的小坛子里有棵早已枯萎的春黄菊。砖石缝隙里漏出丝丝缕缕的阳光映在灰色的墙壁上,给人一种放映墙的感觉。几只花花绿绿的长腿大蜘蛛在这面不知承载了什么故事的放映墙上晃晃悠悠地爬过。二楼同样有一段嵌在墙上的铁梯,但是才踏上去一只脚它便发出了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的呻吟。

踏上三楼的那刻寒被直射而来的阳光给闪到了眼睛。三层是半露天结构的瞭望台,此时海面上的太阳就直愣愣地正对此处。海风吹进已经塌毁了一半墙体之间发出呼呼的低鸣,像是在吹着一只巨大的风笛。这里也几乎什么都不剩下了,寒把手放在原本放置照灯的生锈金属底座上,注视着海面上跃动的金色光斑和远处烙铁样颜色的成片卷层云。海面上一点点的粼粼波光慢慢汇聚成一团刺眼的亮光,寒轻轻闭上双眼,耳边传来巨浪汹涌的声音。

等到他再次睁眼,闪着金光的海面不见了,飘满火烧云的天空被一片幽蓝色的平静海面所取代。寒在这座海底的灯塔顶向上望去,海面似乎是被封冻起来一样,许久看不到一丝波纹。而灯塔之下的海面则被深不可测的黑暗填满,暗流汹涌的声音却不时从中飘出,像黑暗中有一只巨兽张开布满细小尖牙的巨嘴,从食道之中飘来的呼啸。

寒从塔顶一跃而下,投身入汹涌着的黑暗之中。

“嗡——”脑中传来金属丝线摩擦般的蜂鸣声。寒再度睁开双眼,自己仍旧站在灯塔顶上,远处海面边缘有几艘归航的渔船划破了水上的金色波光。海鸥在港口上咿呀叫着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寒发现海风里除了咸腥味之外似乎还多出了一丝腐烂的凝重气味。

“院长,那个叔叔什么时候来呀?”寓星孤儿院厨房的大圆桌旁几个小孩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筷子和调羹。“应该快了吧。”院长掀开正在炖鱼汤的大锅的锅盖,香气惹得小孩们长吁短叹。“就是那个两年前来过的叔叔,暑假的时候来的,小德你还记得他吧?他当时是不是还教你做数学题来着?”

“啊,记得。”小德叮叮叮地把筷子当成鼓槌敲打桌上的瓷碗。“他还给我们讲了很多鬼故事,我那几天因为他都没睡好。”

“有一天晚上不是还尿床了嘛。”小德身后一个穿白背心的小女孩大声说道。“放屁!你才尿床!”厨房内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应该不至于忘记路吧……鱼汤还没熟,你们等我回来了再吃。”

枫杨的树冠上打满了金色,向阳的那一面的树皮被阳光勾勒得轮廓分明,其中的沟壑则与背光的那一面一样沉浸在静默的黑暗中。院长刚走到树下,便发现自己的那辆红色迅龙轻骑就停在门口,“哐哐哐!”保安再次被吵醒,拉开窗帘后发现是院长便只好把起床气憋回肚子里。“怎么了院长?”

“那个年轻人呢?”

“什么年轻人……哦,那小子啊,走了,刚还把车钥匙交给我要我转交给你。”

“他走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

此时院长突然想起来什么,便丢下一脸懵逼的保安回到自己的破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藤椅上那个墨绿色的帆布旅行包静静地躺在那里,拉链被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的棱角。院长拉开一看,是一个墨绿色的铁盒,八个棱角处包裹着生锈的铜皮,小小的锁孔沉默不语。掂起来感觉还颇有分量,稍稍晃动可以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里面似乎塞满了纸张之类的东西。“妈的,那个帝都来的崽联系方式也不留一个,这可咋整……”窗外枫杨上的蝉在日落之前进行今日的最后一次吟唱。

列车再度行驶过跨海大桥。寒把双手放在面前的桌上,远海的风力发电机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寒看过去总觉得它们似乎会就这么一直不停地旋转下去,但凡有风存在它们就要转动,不论是否能够供电又是否有别的意义,在风里永恒地扇动自己的巨大白色扇叶就是它们的使命。寒看向天空中粉色的鱼鳞云,列车很快驶过跨海桥进入一个隧道,但寒仍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从隧道里出来后,阳光再次点亮昏暗的车厢时,寒看到了天空上那个头箍大小的金属环,它也是似乎会永恒地悬挂在天空之中,就像是个金箍一样戴在所有人头顶。

“我很快就要回来了。”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寒突然开口道,轨道上电线杆的阴影不时掠过空荡荡的车厢。“会再见的……所有人都会再见的。”一只信天翁停在铁轨边的高压电塔上,橙色的内燃列车沐浴着夕阳向远处驶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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