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本4 天空之海(1)
PART 2 天空之海(SEA ON THE SKY)
3193.1.10 ❄
车窗外钻进来一股剃刀样的冷风在我脸上蹭了一把,我在车后排角落的座位上打了个喷嚏后惊醒。窗缝之外成片盒子一样的灰暗小平房和细小的雪花飞快地往后退去,直到我的视线逐渐模糊,睫毛眉毛上不觉间挂上一片冰碴儿。我关上车窗把头往后靠去,不知道还有多久才到达目的地,手机在包里我也懒得拿,眉毛上刮下来的冰碴儿掉在裤子上化成一滩水。
鹿山距离帝都有将近1000公里,我得坐上四个小时的班车到一个高速列车站然后再坐两小时火车。就在我即将再次坠入梦乡之时,车门却“吱呀”一声拉开,一阵冷风戴着盘旋的雪花冲进车里。我走下车,迷惘地望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车停在一个小加油站旁边,几个大叔站在车后面正在试图用手护住打火机上微弱的火苗来点烟。远处公路的尽头几座高耸的山峰的尖顶耸入到灰白的天幕中去。毛衣和外套的下摆没扎到裤子里面去,一阵风扭捏着钻到我的肚子边上,弄得我的胃和整个身子都收缩起来并开始痉挛。
我一步一顿地向加油站走去,看到旁边一堵写着WC的墙后便义无反顾地冲进去。进去了之后发现这™的是个半露天公厕,雪花在小便池上欢快地跳着舞。但我的胃已经扭曲得像一只刚洗完被拧干水的袜子,最终我还是在那个污秽的蹲坑上蹲下了,登时我就觉得自己坐进了一团冰水混合物里。
约五分钟后我已经有些感觉不到自己的下肢的存在了,就在这时公厕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连忙用双手抵住冰冷的墙壁把自己支撑起来穿好裤子。等我拖着石头般的双腿走到厕所门口时,黄色的客车正在公路上逐渐远去。
此时我的左腿终于恢复了知觉,我用尽力气单脚跳着往前艰难前进着,一旁加油站的伙计看到我这副身残志坚的模样,劝到:“兄弟,别追了,追不上的。”
“*你妈!”我对着消失在雪野之中的汽车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吼道,但吼完之后却只感觉到压在背上的巨大的无力感。我站着抖了两下腿,右脚恢复知觉后便走回加油站。加油站里那个伙计正就着个煎蛋吃一碗香的要命的打卤面,西里呼噜的。
我问他:“这是哪儿?”
“康阳。”他的眼睛盯在电视屏幕里的相亲节目的女嘉宾身上。
“康阳在哪?”“康阳在这。”
我:…… 他用筷子指了指电视旁的墙上贴着的一张发黑的地图。我当即在上面寻找起来,找了半天愣是找不到康阳在哪。“兄弟,找错方向了。”他的手指向鹿山西边,我在一条国道边上找到了小小的“康阳”。
他妈的,老子搭错车了。
我又走到外面,让冷风吹着我的脑袋。那伙计在后边打了个悠长的嗝。我转过头去问他:“最近的村镇离这里有多远?”“二十公里左右吧。你要不先在这等一会看看有没有车肯顺你一程?”
“谢谢。”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说实话现在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头脑发热到孤身一人走到大雪纷飞的公路上。走了不到十分钟再回头时已经完全看不见加油站了。公路上的车不多,就算偶尔有也只是飞驰而过,带起的一阵风夹着路面上扬起的积雪扑面而来。路面结着层薄冰,我不得不放低重心缓慢挪动着。
雪稍微小一点之后,我在一块里程碑上坐下,望着一马平川的灰白色北方原野。视野边缘那些用尖尖的山顶戳着云层的山峰看起来仍旧遥不可及。我隔着一层手套去摸那块黑色的里程碑,感受不到它的温度。不过想必除了寒冷也不会有别的感受。里程碑上写着G17国道,1360公里。我把它头顶的积雪拂掉,不知为何我看这个黑色的里程碑像是个祭奠游魂的墓碑,也不知道这条路上是不是真的死过人。
一辆红色的拖车驶过,扬起的积雪重新给里程碑戴上个白帽子。我站起来继续往不知是东西南北的方向前行。
很快我的肚子就开始提醒我时间不早了,包里有个在车站吃剩下的煎饼果子,我准备看到下一个路牌或者里程碑的时候。人在漫无目的的时候总是想找个可以让自己看着比较安心的东西,不管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我看到了一架烂得不成样子的手扶拖拉机。我靠着它那瘪得和我的胃一样的轮胎啃起了包里那个干涩而坚硬的煎饼。我天真地以为把它在包里藏得严严实实可以保温。好在保温杯里的水尚且还有点温度。啃完煎饼之后雪也刚好停了,天边棉絮样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典型的金色希望曙光被两边的云层遮挡出剑锋般锋利的光路,照在我目力所及最遥远的大地上。
被它所照耀的地方会有些什么……我往那遥远的地方走去,结果就在我离开手扶拖拉机回到公路上时,淡金色的希望曙光变成了赤金色的希望暮光。于是我在路边坐下,静静看着那光在云的缝隙之中逐渐淡去。一走神的功夫那条缝的边缘就只剩下一些绛紫色的纱样的东西。
风又开始呼呼地刮起了。我站在路边伸出手去企图拦下一辆肯载我的车。
连续六辆车呼啸着让我吃了不少路面上扬起来的雪之后,终于有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在靠近时放慢了速度。司机慢慢摇下了车窗,右手握拳对我喊道:“大冬天来徒步,兄弟你够有种的,加油!”随后把一截烟头丢在我脚边便加速离去。
那截烟头被我活生生跺烂了,加你**的油。
又四辆车经过之后,一辆黑色的SUV也在我面前减速停下。车里的那个年轻女司机十分关切地对我说道:“不好意思车里坐不下了……”
那你™停下来干嘛……
SUV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公路尽头之后夜晚也来临了。我只得把手电筒拿出来对着公路以确保不会有车撞了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快这一招就奏效了,一辆蓝色的货车在我面前减速,司机从车窗里探出他的脑瓜子,操着一口东北腔对我吼道:“囸你亲娘,公路上瞎晃个锤子的手电筒。”
我笑着不说话,转而用手电筒去点亮他那荒芜的脑门。
“神经病……”算下来这是第十三辆车了。我拎起脚下的背包走向拖拉机。这辆烂东西墨绿色的车篷上压着一大片积雪,也不知道它停在这里有多久了,总之在这片荒原之中它是我所能见到惟一可依靠的事物。
我抬手把车篷上的雪扫下来,用手电往里一照,里边是一排已经受潮变形的木板,手压上去发现还是软的。在里面找到个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塌掉的地方我开始思考之前要是呆在那个加油站会不会好点,不过既然在这里没有人愿意载我,那就算在加油站里他们估计也会说:“你再等等别人吧,我车上实在坐不下了。”但至少在那里我不用睡在一辆死了的拖拉机里面吧。
把背包里的薄被子和所有的衣服拿出来把自己裹成一个巨大的粽子之后总算没那么冷了些,风在旷野中呜哇怪叫着,墨绿色的篷布急促地拍打着长满锈的支撑杆。哪怕只有有这么一层破布遮挡着作庇护所,我都觉得自己已经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身心的双重疲劳让我很快在雪原上的一辆拖拉机的尸体里坠入梦乡,是我很久以来都没有享受过的空无一物的优质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