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本7 灰(3)

3193.8.31 ☀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我对自己目前所处状况产生的原因有了两个最终定论(其实早就想出来了,只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把它多证明了几次)。一,我有病。关于这点我还记得自己去年花了近一个月的伙食费去脑科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但是没有任何成果,我对于自己的脑子如此健康感到十分懊恼(听起来很怪,但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而且现在比起当时的失忆有多了不少问题,以至于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初想找回记忆这件事。二,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有问题。但是这种事情永远不能被真正证实,而且就算证实了也只会徒增烦恼或者被当成神经病。

在前往心理咨询室的路上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前一种假设可以从心理层面上被证实。走完了长的好似没有尽头的楼梯后我来到了顶层。楼梯口边有一扇西式古典造型的巨大木门,黄铜制的球形把手上布满了精致的藤蔓雕花。上次我看到一扇布满雕花的精致大门还是在鹿山,准确的说是鹿山的幻境里。门上挂着块铁牌子,上书“心理咨询室”。我在门前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抬手轻敲了几下。

“请进。”门后传来你一个浑厚的女中音,推开门时一股七一的冰冷香气猛地冲入鼻腔,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巨大的白色极简主义办公桌,桌子后面是同样大到看不出做成这个大小有什么用的落地窗。窗子边就是空调,空调下方有个青铜四足小香炉,我闻到的清淡而冷冽的香气应该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一个穿着白衬衫身材瘦长的中年女人从旁边的小门里走出来。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后和蔼地冲我笑笑。“同学,你坐啊。”

待我在办公桌前坐定后,中年女人问道:“同学,你有什么烦恼或者心事,都可以在这里和我说。”我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诚实一点。“不是什么烦恼,是我觉得自己脑子有点问题。”中年女人一时没憋住笑,“脑子有问题的人可不会这么清醒地来心理咨询室找我。要是真有问题的话还是建议去脑科医院检查一下……”

“我去过了,没检查出问题,医生建议我实在觉得问题没解决就去找心理医生看看。”中年女人的脸上还是挂着点笑意,“那先做几个常规测试吧。”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大叠卡片和几本画册一样的东西,在桌子上整齐地摊开,就是那种网络上随处可见的心理测试图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抽象画,像什么勾勒出人脑形状的树枝啊挤满天空的气球啊这种,。“告诉我你在这些图片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我一一如实回答,随后她又问了我关于我的生活状况,社交构成,兴趣爱好,再之后还拿了段很无语的对话让我顺着它自由想象并且写下来。每个测试做完她都要在一本黑色的小本本上写几个字。如此浪费了将近半个小时后她停止问话,转而用双手支着下巴,仔细打量起摊开着的写满了叫人要患密集恐惧症的字的笔记本。

在她看本子的这段时间里辅导室陷入一种诡异的阒寂之中。空调呜呜地往外喷吐冷气,排水管的管口夹在墙角的一棵绿萝身上,水滴拍打叶片发出叫人心烦的啪嗒啪嗒声。香炉在默默地往外冒出白色的丝缕状青烟,楼前梧桐树上的蝉鸣混着烈日不断穿透白色窗棂的巨大落地窗。而我被这些东西弄得莫名紧张起来,我生怕面前这个女人最后给我冒出来一句“同学,你的心理很健康。”

“同学,你的心理状况还算比较健康。”她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本。我顿时感觉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被她合上了一半。“至少比我前几天碰到的那几个学生正常的多。但是你的社交范围可能太狭窄了一点,而且能感觉到性格可能比较慢热,不过并没有排斥社交,也没有自我孤立的倾向。平时可以多去认识一些人,可以多参加参加社团活动什么的……”她站起身,走进刚才那个她走出来的小房间里。在她离开座位的这段时间里我数次产生要把桌子上那些什么心理鉴定卡和那本笔记本一起撕成碎片的冲动,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三分钟后中年女人带着两杯红茶走回来。“来,喝点茶咱们继续吧。”我接过茶杯,中年女人在凳子上坐定,右手的食指像铃锤一样不停叮叮叮地敲打着青花茶杯。“接下来说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病吧。”

我盯着红茶光滑润泽的表面,缓慢开口道:“我不时会产生幻……”抬头看的一瞬间我的反应是眼前这张遗像是哪来的,拍的真丑。随后我才发现自己再次掉进了那个黑白的静止的世界。茶杯里的一缕热气在空中凝结成一缕被撕扯开的丝绸。一只大头苍蝇悬停在中年女人头顶二十公分处,落地窗外是一片惨白,不停闪着银光的梧桐树成了一片惨白中的几块灰斑,看着像是一块白布上洗不掉的污渍。

灰白色的我从我身后走来,手里提着一把只有在奇幻电影里才能看见的样式夸张大刀,缓缓走到中年女人身旁,然后以别扭而夸张的姿势挥刀砍向她的脖子。灰白色的寒动作慢的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像是特意让我慢慢看着他砍死这个人。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一个灰白色的我正要砍掉这个中年女人的头,不知该干什么而且也动弹不得。我当时惟一的念想居然是想看看中年女人的头会不会真的掉下来,那样的话我的许多问题都会得到解答。

布满鲨鱼牙般锯齿的刀口缓缓向中年女人的颈部靠近,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刀剑划到了办公桌,刀刃停留在她脖子上一条凸起的静脉上方不到半厘米处。我在宽大的刀刃上看到了自己扭曲变形的身影,这个变形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幻觉之中一个要被砍头的人,满脑子都在想她的头掉下来会是一幅什么样的光景。

刀刃上闪过一道白光,我的眼前则瞬间被黑暗所占据。黑暗中几块猩红色的光斑伴随着蜂鸣声逐渐涌现。好像从黑暗处突然被人用手电筒照眼睛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难道刚才的幻觉算是黑暗吗……

“同学,你没事吧?”中年女人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谷底飘出来的。眼前的黑暗逐渐被阳光撕碎,时断时续的耳鸣也被聒噪的蝉鸣所取代。中年女人完好无损地坐在我面前,有几道皱纹的瘦长脖子上没有一丝痕迹。

“我没事,刚才突然有点头痛……”我把视线稍微放低一些,在中年女人的青花茶杯旁的桌面上看到了一道约两厘米长的划痕。

那是刚才他的刀尖划过的地方。

“同学,你刚才说你不时会怎么来着?”

“没有,我……不时会做比较奇怪的梦。”

中年女人又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你现在居然还笑得出来,半分钟前你差点被另一个我给砍下脑袋呢,或许你掉在地上的头上还挂着僵硬的微笑。“梦这种东西再奇怪都是正常的,虽然学术界对于梦的成因和具体象征还没有统一的定论,但是……”她说的话我一概没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地附和“是是是……”

“另外我建议你晚上早点睡,保持充足的睡眠,你们这些学生熬夜好像是常态了。有时候你是不是会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觉得梦里看到的东西才都是真的?”

我愣住了,而后随口说了:“是啊。”

“多注意休息,睡前不要想太多。之前你提到自己有起夜的习惯,可能睡眠质量不太好,我这里有几种助眠的方法,但是尽量不要服用药物……”

“谢谢老师…”我注视着桌面上那道划痕,一股浓重的焦虑仿佛化成一团阴云直接压在我的头顶,似乎等下要被他砍的人就是我。“实在打扰您了,我得去打工现在要先走了…”我慌忙起身,走的时候还把凳子带倒了。“你先走吧,要是有问题的话随时来这里。”在我关上门之前,她还说了句“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别搞混了。”

我关上心理咨询室厚重的大门,一路飞奔回到宿舍。把宿舍门关上后我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瘫倒在床上。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那我的幻觉是什么呢?可以是梦的现实,还是可以变成现实的梦?是现实和梦乱伦的产物吗?

3193.9.10

不觉间我已经醒来以寒的身份活在这世上一年了,但是即便现在再去问我我是谁这个问题,我仍旧半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现在我呆在一年前自己醒来的那间宾馆的房间里,这是一间位于三环的某民营闭馆的标准间,住宿费一天150。我躺在还算宽敞的散发着薰衣草味洗衣粉香气的床上,注视着天花板下一盏复古造型的发着温暖黄光的灯。我记得很清楚,一年前的此时我睁开眼看到的也是这片陌生的天花板和这盏破旧的灯。当时我想到的是这灯上面的镂空花纹很有西式古典美感,而非我是谁我在哪。这个问题是我在环视了一遍房间里的陈设之后才想起来的。对于很多事情我都是这样,先关注的永远是周围的环境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物,而非我在这里要干什么。在临死前我的脑子里闪过的肯定不是走马灯,而是自己躺着的床会不会硬。这时要是有人问我遗言,我可能只会说“你今天是不是没洗脸?”或者“这床躺着真舒服。”

我和一年前的今日一样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缓缓撑起来,正对着床的是一扇白色的推拉窗,窗下是狭窄的停车场。此时天气尚好,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把淡紫色的窗帘照成透明的纱,一张圆形的小茶几和旁边的沙发椅下面是帘子随风晃荡的淡紫色影子。

一年前我醒来时审视完房间之后想起我是谁我在哪这个问题,然后抱着脑袋在床上思考了很久。在脑海中打捞的结果是我没有记忆沉在脑海里,那是一片清澈且空无一物的海。我为了想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时代,先打开了床边上的电视。但是因为看的是新闻频道反而越看越迷糊,看到后面我发觉脑海里多出了一团面粉,掉进水里搅一搅,全成了浆糊状的流体。

再然后我注意到了床边的墨绿色帆布包。里面的一些证件让我大致明白了“寒”是谁(但是去了一趟鹿山之后我怀疑这些东西多半是假的)。接下来我走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寒时被吓得差点坐到地上。这不是单纯因为我被自己丑到了或者帅到了,而是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镜子里那个陌生人就是我。

上了厕所之后我感觉很饿,就把帆布包里苗条的皮夹拿上,到楼下的小吃店里吃了顿套餐饭。吃完后在街上乱逛起来。就是在那喧闹的商店和拥挤的人流中踱步时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幻灭感逐渐从空气里渗进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后来几次幻觉结束时的幻灭感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我感觉天与地似乎要在我身边塌陷并且把我吞进一条裂缝里,然后再紧紧地合上。幻灭感慢慢填充了我的真个躯壳,我像一座被幻觉浇筑的塑像一样呆立在人行道旁。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我面前欢笑着跑过,一辆山地车擦着我的手臂冲到人行道上。旁边购物广场上挂着巨大的LED显示屏,上面正播放着一部超级英雄电影的预告片(里面有一栋正在崩塌的大厦),一只泰迪从我脚边跑过,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气急败坏地喊着狗的名字……

我站在一个红色的消防栓的身边,心里想着:这就是世界?我还莫名产生了一种置身于世界中心的恐惧感,这种恐惧让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不真实,即便置身世界中心有有什么用呢?我自己是假的,世界却真实得触手可及。

而现在,我再次伫立在那条街道旁,任嘈杂的人潮冲刷过自己时,我开始感到只有自己是真实的。那么就算我又置身于世界的中心,也更是没用的。既然世界不真实,那么你站在哪儿,哪儿就能是世界的中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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