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本8 溯(7)
3194.6.21 ⛅
雨一直断断续续下到今早六点才停。六点半起床走进后院时眼睛还被满院子积水的反光给狠狠闪了一下。外面的街道上也还有一整层积水,被风割成碎块的云层在水面上飘荡着,邻里那些似乎永远都不会疲倦的小鬼早早地起床趁积水还没蒸发,拿着树枝和扫帚棍当剑,把地上的积水扫出去当成剑气和斩击来互相厮杀。周围几栋房子里刷刷的扫水声中不时冒出几句对这群熊孩子的咒骂。
看着他们浑身湿透指着对方大笑的样子,我想起来在灵子控制场论的课上,老师说古时候人们通过长期锻炼可以达到不借助外力对灵子的掌控,由于吸附在不同物质上的灵子种类繁多,古时皇家有专门的使用灵子作战的队伍和培养这方面人才的机构,据说那就是皇宫特遣队和灵术学院的前身。在各种文学作品中经常能见到对灵子运用神乎其神的描述。当中最多的就是以灵子聚合成剑气打出去,对方往往只看到你摆了个中二的姿势随后便身首异处。但是本来能运用这玩意的人就微乎其微,就算有也不见得能得到锻炼和发挥的机会。至于什么可以一击劈开山峰的“灵帝”更是纯粹扯淡。到了近代电气时代以来这玩意几乎被遗忘了,最多就是在杂耍的时候能看到点。但是即便这样,在近百年前各国还是签订了《灵子场控制条约》,通过在各地施放灵子制压器来让灵子对这世界的影响几乎彻底消失,美其名曰降低社会不安定因素。“不安定因素”就像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不管是封杀艺人封杀书籍还是取缔某个东西,只要这一句就够了。
但是近三四十年来量子物理的发展又把这个被尘封在故纸堆里的玩意拿出来研究了(大家似乎并不记得灵子曾经一直无形地飘荡在我们身边),我们学校的“灵子控制场论”专业的人(仁兄就是其中一位)不仅要学物理,还常常要去古代文献里挖古人对灵子的运用方式,再在实验室里进行各种模拟。基本上读这个专业的都是致力于献身科学的,发际线都被拿去献祭给卡萨尔斯(灵子控制场论创始人)了。
我晃了晃脑袋,竭力忘掉灵子和科学家们。眼下这个宁静祥和的南方小镇是离那些东西最远的地方。一道水流溅在门框上,我稍微后退点,看到了昨天在门框上爬上去的那只蜗牛。此刻它正在门框顶上睡觉。原来这家伙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夏眠而已。
七点过后店里陆续有客人进来,大部分是来吃早饭的毕业班学生,一个个在等菜的几分钟里也要在座位上边打哈欠边看教材。当中有一个吃面吃着吃着就把脸栽到盘子里了。当中有几个知道我是帝都来的还趁我在煮面的时候问了点题目。这让我十分为难,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是怎么考进灵术学院的。不过好在他们问的多半是些基础知识。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了,但对他们来说就未必了,基础到连我都能解出来的题目也要问……现在城乡之间教育资源的差距从来都是一直在拉大,帝都周边的乡镇干脆都被勒令取消了乡村中学,乡下人要想读书只能进城里每个月花最少三千块交房租蜗居在城中村里,要么就中学毕业后直接去流水线或者打零工,似乎出生在不发达地区就是他们的错。
七点半过后我看着店里最后一个学生拎起书包奔向斜对面的校门去上他们那开心的暑假课程时,我感觉那栋铁栅栏里监狱似的建筑和这个地方也格格不入,那些在吃饭时还在背文言文的学生更是如此。人在这种小镇上呆久了自然而然会丧失斗志。在满天星斗与悉悉虫鸣中被和几十个人关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消磨时间直到小镇的长街上寂寥无人冷清的路灯下只有飞蛾飞舞才能走出校门,如此的生活要持续一年甚至更久。在此期间,小镇边上那个纯清透明的湖泊,照在泛黄书页上的午后阳光,窗棂上在悠扬晚风中叮铃作响的风铃,在黄昏钟声里从各家的屋顶上缓慢流走的夕阳都是没有意义的存在……我要是出生在这种地方就不去参加高招考,况且这种乡村中学的高中部再怎么奋斗估计也都是那种结果。
把店里打扫了一遍之后阿伯让我去天台山晒萝卜干,在摆萝卜干的同时我还顺便偷吃了两块,我个人认为半生的白萝卜比熟的还好吃点,又脆又多汁。我抱着圆形的竹筐走上天台,在两堆杂草间放置好萝卜之后我坐在一个倒立的花盆上,看着被暴雨洗刷得明净无比的小镇与天空。天如同过去的无数日子一样蓝而澄澈,昨天降下暴雨的云层被风撕扯成漫天的缥缈云絮,那一片片云都像是用毛刷在天空上随意涂抹出来的,整片天空则是个疯掉的画家用大团浓厚的白色油彩弄得乱七八糟的蓝色画布。有的云只是不小心抹在上面,轻的似乎一吹就没,有的却像是悬在天上的沉默的冰山般厚重。不论大小或是形状,它们都在往相同的方向飘去。小镇屋顶上的阳光和云影如沙滩上的海浪般不停流动着。
我把目光从天上撤下来,转而注视着校门边一幢爬满青藤(目测是爬山虎,长势很旺盛)的平顶红转房。和我现在呆的这栋一样,是镇上少有的没有盖黑瓦屋顶的房子。那个小姑娘应该就和她爷爷住在那里,尽管我到现在为止都没看到她爷爷。房子有三层,底下朱红色的大门和六扇朝街的窗户都紧紧闭着,白色的窗帘也拉的严严实实,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天台上有几件在风力晃荡的白衣服,我在其中找到了小姑娘之前穿的T恤和白裙,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宽大的睡袍,这些衣物统统是没有任何图案或花纹的纯白,纯净得像天上那些随时会飘走的云。看着那些被拉起来的窗帘,我想起之前小姑娘和我说过的话,“前几天我一直呆在房间里。”不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但是至少朝街的这一面的窗户后全都被白色的窗帘遮得不留下任何缝隙。现在她和那只猫会在干什么呢?这个点大部分小孩应该都还在睡觉吧…
正当我这么胡思乱想之时,那幢楼的天台门无声地打开了。我猛地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想看到一个穿白色纱裙的小身影和那只猫从棕红色的木门后跳出来。但是许久之后我看到的是个十分纤长的白色人影,那似乎是个穿宽大白色睡袍的女子,颀长的双腿赤裸着,白瓷般细腻紧致的皮肤在阳光下见不到任何瑕疵(我离这么远也就算有瑕疵看不到就是了),但是同样精致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让人觉得像是个昂贵的瓷娃娃一样。风稍稍刮的更大了些,白衣女子的披肩长发和睡袍宽大的下摆和袖子在漫天的白云下恣意飘摇着。她在晾衣杆旁背对着我呆立着,似乎在端详面前的白衬衫在风中抽动了两只空袖筒。其间除了把挡在眼前的发丝捋到耳后之外便没有别的动作了。风缓缓平息下来,衬衫的袖筒像失去梦想一样无力地垂下。她用左手捻起一缕头发在指尖摩擦着,同时赤足在天台上漫步起来。她的步伐十分轻快,足踝的弹性极佳,每一步都包含着要跳起来的趋势。她在晾衣杆与白衣服间不停这样欢快地迈动脚步,但是有些苍白的脸上却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一丝表情,这使得她的举动带上了莫名的诡异。莫约十分钟后,她停止了在晾衣杆之间的漫步,在天台边站得笔直,然后猛然转过身来注视着我。
我浑身像是被电流击打了一下,顿时僵立在草丛旁动弹不得。而白衣女子则却仿佛是在告诉我“别紧张”一样,难得地轻轻笑了一下,那是如果不仔细看都可能会被忽略的浅笑。但是我刚一放松下来,看到她接下来的举动却又浑身紧绷成一张弓——她缓缓地解掉了睡袍的袋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慢慢解开纽扣…我在保持平衡的前提下尽力向前探出身子,可就在这要紧关头该死的刮起了风,一株薇草的叶子上下猛烈晃动,抽到了我都眼睛。等我再睁开眼时,那边天台的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两件白色的睡袍在晾衣杆上纠缠着上下抽动。
我揉了揉眼睛,百思不得其解地坐在天台边,为什么小姑娘家里有个大姑娘?是她姐姐吗?长得是有点像,都很好看。但是那行为属实不像给正常人该有的。
脑海深处有张灰白色的脸无声地浮现,我不知道自己在这时候为什么会想起他。
隔壁的大娘在楼下看到我坐在天台边,向我嚷嚷着坐在这里很危险,快点下来。在这些老人眼中四十岁一下都是要被这样关怀地训斥的小孩吧。我转身走下天台去店里给阿伯帮忙。
正午过后,昨天安静了一天的蝉像是要把浪费的一日的生命给补偿回来一样格外卖力地嘶叫着。持续不断的强烈聒噪让我昏昏欲睡又根本无法入眠。后院的枇杷树上似乎有一大群蝉,但凡稍靠近点都感觉真个颅腔在随着蝉鸣共振。但是在树干上寻找了半天我也只找到了一只不足拇指大的灰绿色小蝉,我试图伸手把它抓下来,但是靠近到方圆一米内时这家伙开始格外卖力地摩擦起自己的膜翅,我即便捂紧双耳还是感觉有人在我的耳朵里打开了一个电钻。不过好在发觉旁边站着这么大一个人之后它还是很识趣地飞走了。罢了,反正这些东西的虫生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夏天可供自己喧闹。
我伸手从旁边的瓜架上摘下一个黄瓜,削了皮后便躺在树下咔哧咔哧啃了起来。初夏的的阳光混着蝉鸣透过沾着些许昨日雨水的枝叶把闪灭的圆形光斑投射在树下啃黄瓜的我身上。我看着叶片间被随风变幻的锋利的光路,在周遭的蝉鸣之中逐渐忘记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这干什么,惟一知道的就只有手上这截黄瓜真是清甜。黄瓜在我牙齿间被粉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脆,这么迷迷糊糊地啃完一整条黄瓜之后喉咙和口腔都清爽无比,先前粘滞在其中的秽物似乎被一扫而光。
在躺椅上闭上双眼之后,我才想到自己真正追求的应该是只是这样的瞬间,足以让我忘却自己是谁自己要去干什么,澄澈而悠然地让我感觉到幻觉、幻境、干尸、灰白色的寒甚至包括我自己都并非不可忍受的。这时我也才明白自己一切痛苦的来源,为了不让自己的生活崩塌我总是在想方设法去了解这一切发生的原因,结果就是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我只被更多无解的问题给缠上。
如果我现在停下这样的举动,那这一切会不会像所有事物一样随着时间逐渐消亡呢?为了验证这点,我才会答应仁兄来到他那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才会住在一个没了儿子的大伯家里……
我回到二楼的房间,关紧门窗,拉上印有铃兰的淡绿色窗帘,脱去上衣后就躺倒在床上。虽然之前已经睡了将近十小时,但是一到下午还是会困。高温和破旧风扇苟延残喘的呼呼声让我难以彻底入睡,长时间处于迷乱的浅睡眠之中。在那段时间里我看到了一片空荡荡的白色平原,小女孩在其中一蹦一跳地往前奔跑。我试图靠近她,但是一走到她身后小女孩的身影就骤然拉长,变成那个在天台上看到的白衣女子。两者奔跑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富有弹性的足踝使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包含着起跳的趋势。但是我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做梦的时候总是会有些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念头),相比之下我当然更乐意看小女孩,便拉开距离远远地在背后注视着她。我隐约听到她在哼着一首不成调的童谣,没有歌词只有吟唱的旋律,那明净柔软的嗓音像是从遥远的云上飘过来的。白色的原野在她的歌声中缓慢裂开,逐渐扩大的裂缝里露出的是澄澈的蓝天,白色原野的碎片则化成了铺满蓝天的洁白云块。云下方是被绵延草地覆盖的丘陵,成片的野草在大风的吹拂得如同浪涛般上下起伏,绿茵之中不时浮现出浪头似的亮色光带。
草叶的摩挲声里冒出不和谐的急促的喘息声。远处另一座山丘上有个穿蓝色T恤白色运动裤的小孩在仰着头奔跑。古往今来用这种方式跑步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果然,这小屁孩在三秒后就在草地上噗通摔了个狗啃泥。但是他很快又爬起来,并且没有吸取任何教训继续不看路往前跑。我很好奇这个小鬼到底在干嘛,就也跟在他身后跑了一段。
接连翻过两座山后小孩放慢了脚步,慢跑很快又退化成慢走,慢走又进一步演化为两条腿拖着人毫无生气地前进。终于,在一山顶上的石头边他停下了脚步,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啊——!!”充满稚气的嘶喊里只有一股劳累和无力带来的不甘。我以为这小鬼接下来要开始哭了,但他没有,只是低下头来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他的双臂和小腿上满是淤青和擦伤,活像刚经历了家暴。但直觉告诉我这些肯定是他自己像刚才那样摔出来的——这么拼命他到底是在追逐什么呢?我抬头看看他一直仰望着的天空,上面除了在蓝色幕布下流动的云絮之外没有别的东西。难道他是在追着这些云跑?
我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我。我和一个穿得像蓝天白云的又黑又瘦的小鬼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互相对视着,和谈目光相接的瞬间我又一次产生了那种恍惚感,觉得他也是我“似曾相识”的。
[他知道自己追逐的是白云,站在山丘上就以为云是触手可及的,但是即便爬到了最高的山顶上云还是遥远的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抓不到只是因为不够努力而已,于是就跑过一座又一座的山丘,不断在山顶上对着云伸出手,天空每一次都用冷冽的蓝色拒绝他,大地每次都用尖锐的石子来回答他……他怎么就是不知道,哪怕飞到天上也碰不到呢?]
“你…”第一个字刚出口,眼前的一切都被一道白光给全部抹去了。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带着那种黏糊的“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的感觉醒了。
太阳还高高悬在空中没有落下来的意思。就枇杷树在书桌上的影子来看,现在可能还不过下午三点。窗帘被拉开了一点,我坐在草席上,揉着太阳穴回味着刚才的梦。
有个东西打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起身打开窗户,什么也没有。后院混杂着农家肥芳香的葱郁草木气息让我昏沉的头脑清醒不少。正准备关窗户回去继续睡觉时,一只明显发育不良的蝉拖着一对对它来说过于宽大的翅膀顺着窗棂爬到书桌上。我伏在桌上观察着它那明亮的复眼,然后——毫无预兆地,这家伙叫了起来。我当即捂住耳朵退到墙边,但无济于事,整个房间似乎都在随着它那滑轮般忽高忽低忽急忽缓的鸣唱在共振,这虫子的膜翅肯定发育良好。我抬脚把桌子上的铁盒踢过去,鸣叫戛然而止,蝉以和屎壳郎相似的笨拙姿态一点也不洒脱地飞出去。
关上窗户后我看了看床底下的那些箱子——其中有一个硕大的鞋盒里面只放了给小小的蝉蜕。这实在是太像某种象征了,但对于它能象征什么我则完全没有头绪。那个鞋盒被我再次从床底拿出来。那个蝉蜕在阳光下显现出颇具历史感的古铜色,而影子则是有的浑浊的琥珀色。它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的铁盒上,它沉默地听着它的子孙后代在屋外为了繁衍发出的充满生命力的合唱。在阳光直射下我才看到它的下腹部有个黑乎乎的条状物。我轻轻扒开它被上那条二十多年就已存在的伤疤,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它啪嚓一下碎成了渣。
在一堆带倒钩的腿、无神的复眼和尖尖的口器之间,有一片长约一厘米半的黄铜钥匙。我把蝉蜕的尸骸碎片吹到窗外。这把钥匙光看大小和墨绿色铁盒的锁孔倒是蛮符合的。“拜托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喀哒”,铁盒开了。
铁盒里墨绿色的尼龙衬底上是两个塞得满满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信纸,纸质也因为时间的关系难免变得十分脆弱,但是上面的字迹都还清晰可辨。我从中随手掏出一张,摊开。
“XX 你好
我知道这只是又一封不会被寄出去的信……”妈的,这什么玩意,我等浑身的鸡皮疙瘩安定下来后继续看下去。
“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我以为看不到你就不会再想起你。但是现在每天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哪怕只是看到你座号的那个数字眼前都会浮现出你的样子。但是我觉得光是想起你都是对你的亵渎……”
淦哦,我似乎找到了阿伯儿子没送出去的情书。光看这两句我就知道这怂货的结局了。啊,这种无疾而终的暗恋故事真是太™有意思了。
“新年的第一天才刚刚到来,昨晚小镇上空难得有那么多的烟花。我坐在天台上,看着一栋栋彼此项连的黑瓦屋顶被昙花般灿烂而短暂的耀眼焰火映成种种奇幻的色彩。那时我想,你此刻是否也在一扇窗前看着这漫天的火树银花?如果是,那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宽慰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居然还会有个人在这里关心你有没有看到烟花吧
“小镇的天空平静下来之后我还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黑暗中传来无数烟花死亡时落在地上的簌簌声。要是我也能在你面前的天空里像烟花一样盛放点亮你的双眼,给你带去片刻的欣喜,把自己炸成灰色的硬块而坠落时我也不会感到任何的懊悔。但我还是害怕自己哪天要是真的离开去了很远的地方,实际上的结果却是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仅仅只是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
祝你新年快乐。”
我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随后把它放进信封里。第一个信封里有四十二张纸,第二个里面有五十一张,有很多种不同规格的纸,64开的小信纸,语文作业纸,乃至记作业的小本上撕下来的纸,笔迹的差别也很大,有时是爬满纸张的蚂蚁样的字有时一张纸上只写上几个非常工整的大字,有红笔有圆珠笔有钢笔写的。我本来以为这些都是情书或者和朋友间的通信,但是随后就发现似乎就只是他把自己呓语般的散碎思维给记录了下来,某种程度上算是日记,但完全是个人情绪的产物而没有什么记述。
我随手掏出一张折起来的语文作业纸。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那样只告诉我们要高呼万岁而闭口不提死在无意义前进路上的千万个无名死者我无法跟随他们所有人在旗杆下不经思考地振臂高呼但实际上很多时候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样的东西居然是法律规定的 要热爱冷酷的执行者居然是被写入神圣的戒条之中我不理解我只想离开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我没有车没有钱没有能力只有躁动的思绪和灼烧的灵魂
一长串话里面只有一个空格而没有任何标点,字迹也全都是练成一片的,十分扭曲潦草。我又拿出一张小小的米黄色信纸。
我只感觉她是说不出的完美,就像是从那些校园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外貌无可挑剔,成绩好家境也好,为人谦和友善,不管谁找她帮忙她都会答应,光这个月给她递情书的男生都将近能排满一个组了……不过她好像只是因为家里人的原因来乡下暂住一段时间,一年后就要离开,听说她父亲在帝都开了家我们都知道品牌的卫浴公司……
和那些人不同的是我在面对她时不是什么所谓的觉得太耀眼觉得自卑,而是单纯的想撕裂自己,希望自己根本不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不想看见她。她只会让我再次想起那个破碎而卑劣到阴沟里的人,镜子前那个人……
看到这里我发觉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再拿出一张继续读下去。
下午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打碎了一根试管。在他们好奇而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扫地时我感觉地上那些细碎尖锐的玻璃碴子长在了我的背上。她也好奇地看了我两眼,我想死。
为了迎接个颐指气使的傻逼领导我们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做卫生,那个平日作威作福的校长在门口迎接他时像邻居家的那条哈巴狗一样,连等他发表完一通又长又臭的演讲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花好几分钟夸奖县长的讲话真是引经据典博文强识字字珠玑妙语连珠听了真是让人感觉受益匪浅醍醐灌顶……就差跪下去舔皮鞋了。
二十多年前一起和四叔去帝都的那个胖子回来了,四叔却没回来。他是坐着一辆班车回来的,到站了居然还不懂下车,是被司机撵下来的。爸说他和四叔是镇上最早的两位大学生,在县里都算有名的优等生,但是那个胖子完全就是个痴呆,穿着件破了洞的衬衫在街上看人走来走去,嘴角还不时淌下一串唾液。他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其他亲戚也不肯收留他,他就住在以前镇公社的废弃仓库里,靠翻垃圾和周遭乡亲的接济像只野狗一样苟延残喘下去。前两天我和阿爸去那仓库里给他带了点吃的和过冬的衣物。阿爸不管问什么他都没法好好回答,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好,吐字也糊的像喉咙里塞了团痰一样。但是当阿爸提到“你们在帝都发生了什么”时,他突然像被捅了一刀一样开始发疯似的嚎起来,把镇上的巡警都给引来了。他那病态肥胖的脸上露出的是弱小动物见到狮子老虎般最原始的恐惧,这让我更加好奇二十年前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又一次如同魔咒般出现在我眼前。在他所写下这些文字的二十年前,是50年代的事了。四十年前那个“胖子”也是去往帝都,回来的时候变成了痴呆。在那之后的过了二十年,阿伯的儿子也前往了帝都,自此一去不返。又二十年之后,我在帝都的一家宾馆里一无所有地醒来,并且在此刻挖掘出了过去消失在帝都的两个人的线索……帝都仿佛是个建在地下巨大山洞里的黑暗祭坛,每当山风吹进洞穴里其中就飘出人牲的血腥腐臭的气味,其中的祭典则是每二十年举行一次,祭品是十八九岁的壮年男子,而我似乎是从中惟一幸存的人……
我努力把脑中那些接连跳出的可怕假设抛开,转而继续阅读这些纸张上的信息。
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似乎什么都干不好,不管什么都去尝试却什么都半途而废。写小说,画画,弹琴,还有最近兴起的滑板,都只学了点皮毛就放弃。空余的时间基本就是拿去看书读书,对我来说只有做题是容易也不需要技术含量的。说来奇怪,成绩变好点后那些原本和我根本说不上话的家伙也会来找我聊天,但是往往是问题目。虽然回答的时候我都显示出一幅耐心的样子,但现在我只觉得他们和那个校长没有区别,
现在这个国家奇怪的制度使我这样的人得到了极大的便利,我只需要会做题就拥有了去往大城市改变命运的机会。虽然我并不觉得换一个环境会让我变成一个怎样好的人,但至少我会看到比现在多得多的东西。
我想去帝都。我想知道二十年前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爸他们不知道,林老师不知道, 那个胖子自己经历了却比谁都不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光是在他面前提起帝都,他就像被同一根棍子教训了半辈子的狗看见那根棍子一样开始要死地嚎叫?
“寒!”仁兄的声音从楼下飘来,我手忙脚乱地把纸全部塞进铁盒里。“阿伯,他在吗?”
“应该在楼上睡觉吧,你去二楼右边那个房间…”我连忙把铁盒丢进床底,然后快速蹑手蹑脚爬回床上。
“寒?”仁兄刚剃了板寸的方脑袋从门边探出。“嗯?”我佯装刚睡醒的样子在床上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在午睡啊,打扰了……”
“没,刚好睡醒,怎么了?”
他在书桌边还留有我屁股余温的椅子上坐下。“这几天在这过的还舒坦不?”
“这地方比灵术学院的宿舍舒服多了,空气又好晚上睡觉时又安静,楼下阿伯店里还有很多吃的……”
“阿伯呢?他最近怎么样?”
“还好吧,我看神智很清醒,也很少跟我提起他儿子。说来惭愧,感觉我现在住这真的像给他当儿子来养了,还是个不怎么会干活的儿子……”仁兄笑了笑,在桌上拿起一张我不知怎么遗漏在那的信纸。“嗯?这是什么?”
“啊,这是…是早上打扫房间的时候找到的,好像是阿伯的儿子留下的,额,日记那种……”我紧张的好像是自己写的情书被别人发现,好在仁兄只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我趁机把它拿回来压在床头的椅子下面。
“对了,我来是想问你去不去外面玩一趟。”仁兄说。
“外面?去哪儿?”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是外面了。
仁兄:“离这里不远,一个叫旧城的破落县城。记得我上次带你去游泳的那个湖不?那是一片湖区,旧城就在十几公里外的另一片湖边,而且你要是愿意的话顺着旧城港口的那条河往前开二三十公里能看到海。前天我有个在澎城大学学摄影的初中同学也回来了,他说旧城那种废弃了几十年却还没拆的城市是摄影师的天堂……”
“啊,我也想去,但是昨晚刚好着凉感冒了,早上还因为胃寒拉肚子了,™的。”我又躺回床上无力地闭上眼睛。“啊,会这样…那你先好好养病吧,是因为突然来到南方水土不服吗?”
“没有,老毛病了,胃一直不好,刚好这里饮食比较清淡能好好调养一阵。”
仁兄起身,说道:“那我先不打扰你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嘞。”
“我先走了。”
“嗯,回见。”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里,我才长出一口气,转而赶紧拿起刚才被他发现的那张漏网之鱼。
那些军人迈开机械般工整而有力的步伐走过那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的广场前,整齐的脚步声令人头皮发麻。他们身上的机械化装备都已经毫不逊色于艾国人的喋血雇佣兵,驻守帝都中心的保卫部队中据说还有可以使用灵子武器的成员。他们身后那辆卡车上的圆筒里装着可以炸平整个帝都蒸发整座皇宫的武器,这是什么?是和平吗?
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在艾国那边这被称为第二十四条军规。是的,当枪口对准外面的时候他们是和平,但是如果枪口朝里呢?或者指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的时候,这天职会演变成什么?
“呼……”还好没写什么不正常的,要是那些抑郁情书被看到我都替阿伯的儿子感到想钻地缝。我把铁盒拿出来,刚才因为我的手忙脚乱而从信封里掉出来几张皱缩的碎纸片,每张纸片上的内容都一样,只有一个粗大的黑字: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工整的死方正的死飘逸的死扭曲的死一笔画到底的死细长的下垂的像是长发的死,一个个在纸上沉默地嚎叫着。
每天晚上入睡前我的脑子里都有一个不受我自己控制的念头,在跳跃在四处奔走在敲打着我的天灵盖,它扛着一个比学校喇叭功率还大的扬声器,在一刻不停地喊着: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在我脑中飘飞回荡着,横冲直撞,用棱角割破我的皮肤我的静脉让我在逐渐失血之中昏迷,然后在没由来的皮下疼痛之中醒来。即便我努力沉入睡眠它们还是会从我梦中的各个角落毫无预兆地跳出来。但是当我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后这一切又完全像是未曾发生过一样,但是我知道它在十几个小时后又会再次降临,每次都像是重新活了一遍,或者说死了一遍……
其中有一张药方,上面有几种我不认识的药的名字,背面则是他自己手写的药名。
巴比妥、水合氯醛、三溴合剂和羟嗪
甲喹酮、甲丙氨醋、氯氮卓、地西泮、舒必利
唑吡坦、扎来普隆、佐匹克隆
都买不到 县城里的药店不给开
这里面我只知道一个巴比妥,还是在两个月前学校的禁毒知识宣传册上看见的。
“当……”我被突然响起的钟声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这好像只是不远处中学的放学铃声而已,我此时被眼前这些玩意搞到几乎病态的敏感而神经质了,刚才我甚至以为那是丧钟的声音,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算是吧。看了不到一半的信封里的内容,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我再一次把没看完的信封放回铁盒,锁好。走上天台时我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斜对面那栋门窗紧闭的红砖房,外墙茂密的爬山虎在夕阳和晚风中好似一片片摇颤的金箔。钟声仍旧在小镇的天空下回荡着,声波在往远处飞翔的同时也在逐步消亡,就像我们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