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本10 Anna(2)
3195.7.15
早上买完菜煮好午饭后便无事可干,吃过午饭后又钻回被窝里睡到下午三点。如此算下来一天睡了十二个小时不止。午睡起来后发现外面的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太阳光。但等我穿好衣服走到楼下,地上的水洼已经被影城上空似乎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给炙烤得只剩下点碎片了。
走到楼下了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但是更不想转身回家睡觉。我一边漫无目的地瞎晃悠一边思考着在剩下的五十多天里还能干些什么。这几天除了睡就是吃,吃饱了就犯困然后再去睡。除了会玩电子产品之外和猪实在没多大区别。
“啪嚓”,一不留神踩在了人行道边的一大滩水里。水面反光中布满被风撕扯成破棉絮样的云的蓝天被我一脚踏碎。我甩了甩凉鞋里进的水,抬头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又来到Luv休闲吧的门口了。
罢了,反正来都来了。我推开门走到柜台边。梳中分穿鲜红宽夹克衫的老板一见我就笑眯眯地来了句:“办卡不?会员卡可享8.5折,月底还能参加抽奖。”我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颜料盘一般的菜单,红茶35元,绿茶38元,抹茶糕28元,一杯茶就抵得上我在学校里差不多一天的饭钱。充值四百有会员卡。就算知道这些东西贵有贵的理由,我也不想在早晚要变成尿的高档饮品上花这么多钱。
“杨梅汁。”“二十三块。要加冰吗?”“不加冰。”
我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叮”,门又被谁给推开了。“老板,红茶。”Anna径直走向这里。这个女人大夏天的穿了件带帽子的灰色棉织休闲衫,也不知道是不怕热还是体寒。
“呀,今天这么自觉在这里等我?”她把黑色手提包丢在桌上,拉开椅子在我面前极其自然地坐下,仿佛我已经和她在这里喝了几年的茶。“路过而已,顺便进来吹个空调。”
“是吗,我也是路过,口渴进来顺便喝杯茶。”她从桌上的包里掏出纸巾,抹去额头上黏住头发的一层薄薄的汗珠。明明会热为什么还要穿长袖?女人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
“昨天我们说到啥了?”“嗯?”听到她说出这话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昨天都说了啥来着。 “你好像说到我像你的高中同学来着?”
“好像确实是说到这个……””是编的吧?”她低着头抚弄自己的指甲,而没有像昨天那样一直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原来真是骗我啊?”这家伙两只手攀在桌沿上,像只趴在桌子边的猫一样注视着我。“杨梅汁和红茶,二位请慢用。”老板端着饮料走过来。
“嘛,昨天我也说过了,如果是什么讲不出的原因我就不问了。比起这个,”她端起红茶送到嘴边。“啊!怎么这么烫……比起这个,你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看着她边喘气边说话的样子我突然间有点不厚道地开心起来。“老板,来点冰块。”
“得了吧,难道Anna是你的真名么?”我从老板手中接过装满冰块的杯子递到她面。“废话,当然不是。但是也不会有人真的叫寒吧?玄幻小说都不带这么起名的……”趁着她往嘴里塞冰块的当儿,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卡。
“唔…嗯?唔唔唔……”“等冰块化了再说话。”
Anna表情扭曲地咔哧咔哧把冰块嚼碎。闭上眼咽下去后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抱歉,额,寒先生…”“所以你又叫什么呢,Miss Anna?”
“我都不知道我爸妈给我起名的时候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是怎么的,呜……”她吞下一口红茶来暖和被冻僵的嘴。“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说出来也是你的自由。Anna……我实习的时候无聊了就喜欢用MP3听歌,有一首相当不错的吉他曲就叫Anna。”她把剩下的冰块推到我面前,我便顺手倒了两块到酸梅汁里。
噗通,噗通。
“那啥,嗯,寒啊…”从她嘴里念出来,好像我那只有一个字的名字和课本上那些艾国科学家又臭又长的名字一样拗口。“啊——我还是叫你拖把比较舒服点。”“…随你便吧。”
“拖把,我昨天讲了那么多,你今天是不是该讲点关于你自己的事了?”看着这女人又恢复了昨天带着些许挑弄意味的神态双手托着下巴盯着我,而且她问起的还是我最不想谈起的,我不由得再次低头叹气。
“我没有什么好讲的,就是出生在县城的中产阶级家庭里,上学,考上初中,运气好还考进了灵术学院。不停认识新朋友然后又分开,不停与人靠近又疏远,如此波澜不惊活到现在,和一个叫Anna的女人在Luv休闲吧喝茶。”说话时我一直在注视着她的茶杯的下方,好在这回那里没有再漫出一片水一样的灰白色。Anna没有接话,一只手托着脸,眼皮半耷拉着,表情里写满了“就这?”。
“抱歉,我实在不会讲故事。”冰块在深红色的杨梅汁里叮叮当当地彼此碰撞着。“活了二十多年,总有些印象深刻的事吧?”“有倒是有。”印象深刻……要说印象深刻,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覆盖天空的幽蓝海面,苍白的炽目火焰,干尸发黄起皱的皮肤,还有灰白色的寒那没有温度的冷笑与他手中长着锯齿的猎刀。一想到那把刀锋上的闪光,我下意识地去注视茶杯的底部。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扛着刀从我背后闪身而出,把刀再次挥向Anna的手…
“喂,从刚才开始你就有点怪诶。”Anna拿起茶杯瞧了瞧杯底。
“大一寒假的时候,本来打算去中原一个古城旅游。结果坐错了车,在加油站上厕所时还被司机丢下了,又因为一时头脑发热没留在加油站等车,顶着大雪去公路上招手拦车,结果整整半天下来都没有拦到,天黑了就只好躲在路边的一架破拖拉机里睡了一晚上……”
“噗…” Anna险些把嘴里的红茶喷出来。这种事情永远是听者兴味盎然,亲历者痛苦不堪。“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整个人都变成了条冰棍,关节和骨头里都好像结满了冰碴,一动起来就喀喀喀的响。还好起来没多久就拦到了车,车主把我在附近的一个县城里放下来。我就在那个可能地图上都找不着的地方找了家招待所住下。当时回帝都的车票也都卖完了,我在那里一住就是二十天,其间还去一家清真餐厅打了几天临时工。对了,招待所老板还和我讲了个很乌龙的灵异事件。”
“有鬼?我喜欢,快讲!”她眼睛里冒出猫科动物看到一只鸟落在面前一般的好奇的光。“咳……咳。”我和了点杨梅汁润润嗓,融化了大半的冰块上下摇晃着,天花板暖橙色的灯光映在杯壁上。
(青年旅店里鲇鱼和自杀房客的故事,参见第二章,此处略去约2000字)
“蛤?”红茶里仅剩的几缕热气在杯口苟延残喘着。“几条市场上八块钱一斤的鱼把一群人吓成这样?”
“确实可以这么说。”街道上空的云层被风彻底撕裂,淡金色的束状阳光穿过楼宇间的缝隙照在挂满水珠的玻璃墙上。Anna转过头去注视了一会那束阳光,直到它被另一块飘来的云给吞没。
“陪我去外面走一回好吗?”仰头把红茶喝完后她说道,语气里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怎么了?”我还没答应,她便自顾自拎起包走向门外。我跟在她身后,经过柜台时正在低头擦杯子的老板冷不丁冒出一句:“帅哥,钱还没付。”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迈着近乎跳跃的步伐推开玻璃门,我顿时产生一头撞死在柜台的尖角上的冲动。
我推开门追上前去,她在一片映着天空的水洼上站定,眼睛不知是在看云还是阳光,或者什么别的我看不见的东西。我站在她身后几米之外,看她站在水面上,忽然跌进了一种奇妙而粘稠的恍惚感之中。在那个梦里,是一个和她很相似的女人站在我身后,伸出手想要让我回头,而现在却是我站在她身后不敢再走上前。她所站立的那片水洼仿佛就是梦中湖的化身。
Anna举起右手去遮挡照在脸上的阳光。尾指的银戒闪得晃了下我的眼睛。等我睁眼时她已经像鬼魅一样飘到我面前了。“抱歉,刚才好像犯病了。”她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走出去几步后又突然停下来,我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啊,我刚才是不是没付钱就跑掉了?”
“…我帮你垫付了一下。”
“那…下次再请回来好了。”说完她便甩开手走到人行道上,我在她身后维持着两步远的距离跟着。
“我小时候就会这样。”她的步伐不再像此前林中漫步的鹿一般轻快,但我要跟上她还是有点吃力。“什么会这样?”
“就…就刚才那样嘛。突然间大脑跟宕机一样一片空白,等意识恢复了发现自己站在哪里不知道干什么,在意识空缺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干过什么说过什么完全没有印象。常常事后要胆战心惊问旁边的人自己刚才又干嘛了,但很多时候连可以问的人都没有。”Anna双手背在身后,左手食指像锁扣一样扣着右手食指。“你刚才叫我陪你去外面走一会,然后就突然跑到大马路上的水洼里柱子似的杵在那里抬头看天。”
“之前在休闲吧看到你突然站起来,好像要往我这里走过来,我就想着你会不会和我有点相似的地方。你当时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好像我下一秒就会死在你面前一样。”一只乌鸦在电线杆上抖落羽毛中的水滴。
“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这样。”乌鸦转过头来用乌黑发亮的眼睛凝视着我。我总觉得它会不会就是那家伙的化身,此刻又是在向我说了一句“嘘——”。
“反正我当时直觉就是,吼,这家伙应该和我一样,都有些不能轻易诉说的东西。”Anna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停下来,侧过身来歪着脑袋看着我。“对吧?”我看到那帷幕般垂下的发丝之后被分割开的淡金色城市剪影。
“…嗯。”乌鸦扑啦啦地飞走,两片羽毛悠悠地从电线杆上飘落。
“之前你讲过了在那个县城里的故事,再多讲点这样的吧?”Anna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双手叉在腰后面倒退着走。“好好走路,等下要是撞到个老人就惨了。你直觉再厉害也不至于能替代眼睛吧。”“好啦,快点讲吧。”她停下来,等到我靠近些才转回身和我并排走起来。
我在大脑里稍微加工了一下,把所有的幻觉还有与之有关的事物全部剔除再一件一件娓娓道来。坐车去鹿山观光(嗯,观光……)结果在满是莫名其妙高墙的市区里险些迷路,想回帝都的时候再次坐错车,跑到一个无时无刻都在刮着咸鱼味海风的叫西泽的滨海小镇上,留在当地的孤儿院当了半个月的义工。
“啊……好想去海边玩。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真正的海。”
然后就是暑假去隔壁宿舍的那位仁兄的老家玩了一趟。在一个干净到置身其中仿佛可以直接游到天空上的湖里游泳。借住在一个开小吃店的老伯家里,偷翻老伯那位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的日记。街对面三层楼的红砖房里有个猫一样的小女孩,带着一只虎皮猫来店里吃西红柿……
讲完那些后我陷入了沉默。我没有怎么提及关于仁兄的事,自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那个诅咒一般的感觉在此时又顺着脚底缓缓缠上我的全身。太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高大的楼群遮挡住了身躯,几道残阳苟延残喘着照亮远处交叉在一起的高架桥上缓慢蠕动的车流。
在一个红绿灯口停下时,Anna用凑近些才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从小到大我几乎都没有旅游过,最多就是高中为了艺考去河清那边集训,在乡下写生了几次。”
“小时候父母总有带你出去玩过吧?”
“就算有我也没印象了。他们总是忙着各种比我还重要的事情。”绿灯刚一亮起,她便又迈开极富跳跃感的步伐跑到我前面去了。
“高招考试考完那阵子也有打算过,但最后还是在家里吹着空调抱着电脑耗完了三个月,不知道该去哪里,也没几个能一起去的人。”
“是吗……”
“还剩这么多天的假,你带我出去玩吧?”
“好…蛤?你刚说什么?”我顿时像被丢进工地里给浇筑成一根水泥桩子一样杵在人行道上。Anna自顾自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发现我跟个木头一样呆在背后,便又调头走回来,凑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带、我、出、去、玩!听得懂吗?”
“…小姐,我们才认识两天吧,你就把我当什么人了…”
“认识两天又怎么了?好多用同城软件认识的人刚见面就可以干很多别的事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对陌生人一点防备也没有,很容易被骗的。万一我这次就把你卖到戎羌去怎么办?”
Anna转过身来乜了我一眼,“你看着不像能把我给卖了的人。”
“什么叫看着不像...”我也不知道她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Anna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手臂。“所以你带不带我去?”她踮起脚再次往我面前逼近一步,我急忙连后退两步。刚剥下的橘皮的清香缠绕上我的身体,我看着她那对猫一样带点琥珀色光泽的双眼还有那双手,身不由己地冒出一句应该只有我自己能听清的“好吧。”
“好耶!”看着她从我身边跳开,我着实长出了一口气。“去什么地方就交给你来定好了,别真去戎羌那种地方就行。”Anna伸手指向旁边一栋灰色的公寓楼。“我先回家了,大后天再来Luv找我,再见。”“再见。”她消失在小区高大的西式石拱门入口之后,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一路被她带着走到了她家楼下。这么看来可能我要是想卖她的话,到头来被卖去戎羌的反而会是我自己……
我转头往自家的方向走去,一群白鸽从楼间的夕阳下飞过,一片跃动的影子笼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