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怎么个挣钱过日子?”我禁不住脱口问道。
“不是吗,我也有自己的职业。我想当今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干这行当。我是个为人出谋划策的侦探——也许你能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行当吧?伦敦有不少官方侦探,也有许多私家侦探。他们一旦有麻烦就来找我。我设法把他们引入正轨。他们把搜集到的所有证据提供给我,一般来说,我都能凭着我的犯罪史知识,把他们的错误纠正过来。犯罪行为都有它非常相似的地方。如果你对一千个案子的细节都能了如指掌,而对第一千零一个案子竟不能破解的话,那才是怪事呢。雷斯垂德是一个著名的侦探。最近他在一桩伪造案里迷失了方向,所以他才来找我。”
“还有其他那些人呢?”我继续问道。
“他们多半是在私人侦探的指点下来的,都是遇到了一些麻烦问题,需要别人加以引导。我仔细听取了他们叙述的事实经过,他们则听取我的意见,这样,费用就装进我的口袋里了。”
我说:“你的意思是说,别人虽然了解了各种细节,但都无法解决问题,而你足不出户,却能解释某些疑难问题吗?”
“正是如此。因为我有那么一种利用直觉分析事物的能力。有时我也会遇到一件较为复杂的案件,那么我就得奔波一番,亲自出马侦查。你知道,我拥有许多特殊的知识,如果把这些知识应用到案件上去,就能使问题迎刃而解。刚才那篇文章里所提到的几个推断方法虽被你取笑,但在实际工作中,对我却是无价的。观察能力是我的第二天性。咱们初次会面时,我就对你说过,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时好像还很惊讶呢。”
“毫无疑问,一定有人告诉过你。”我辩解道。
“没有那回事。我当时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从阿富汗来的。由于长期形成的习惯,一系列的思索也立刻掠过我的脑际,因此在我得出结论时,竟未觉察得出结论所经过的步骤。但是,这个结论的得出是有着一定的步骤的。在你这件事上,我是这样推理的:‘这位先生,具有医务工作者的风度,但却充满了军人气概。那么,显而易见他是个军医。他是刚从热带回来的,因为他的脸色黝黑。但从他手腕的皮肤黑白分明看出,这并不是他原来的肤色。他面容憔悴,就清楚地说明他是久病初愈而又历尽了艰苦。他的左臂曾受过伤,所以现在动起来动作还有些僵硬。试问,一个英国的军医在热带地区历尽艰险,并且手臂处负过伤,还能在什么地方呢?自然只有在阿富汗了。’这一连串的分析,历时不到一秒钟,因此我便确认你是从阿富汗来的。你当时可是还感到惊奇哩。”
我微笑着说:“听你这么一解释,这件事还是相当简单的呢。你使我想起埃德加·爱伦·坡作品中的侦探人物杜邦来了。我真想不到除了小说以外,现实中竟然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福尔摩斯站了起来,他点燃他的烟斗,说道:“你一定以为把我和杜邦相提并论就是称赞我了。可是,我却认为杜邦实在是个不值一提的家伙。他往往先静默一刻钟,然后才突然道破他朋友的心事。这种伎俩未免过于做作,过于肤浅了。不错,虽然他有分析问题的天分,但绝不是爱伦·坡想象中的非凡人物。”
我问道:“你读过格波利欧氏的作品吗?你对勒高克这个人物是如何评价的?他算得上是一个侦探吗?”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恶声恶气地说道:“勒高克是个不中用的笨蛋。他只有一件事还值得提一下,那就是他的精力。那本书简直使我腻透了。书中只是一个劲地谈到怎样去辨识不知名的罪犯。可我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解决这样的问题,而勒高克却花了六个月左右的工夫。有这么长的时间,真可以给侦探们写出一本教科书了,教导他们应当真正避免些什么。”
我听到他把我所钦佩的两个人物都说得这样一文不值,心中感到非常不快。于是我走到窗口,望着热闹的街道,自言自语道:“这个人也许非常聪明,但是他却太骄傲自负了。”
旁边,福尔摩斯不满地抱怨道:“这些天来一直没有罪案发生,也没有发现什么罪犯,干我们这行的人,头脑都要荒废了。我知道我的才能足以让我成名。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在侦查罪行上既有天赋又有精湛的研究。可是又能如何?竟没有作案手段高超的罪案可以侦查,顶多是一些简单幼稚的罪案,犯罪动机浅显易见,就连苏格兰场的人也能一眼识破。”
我对他这种大言不惭的说法,仍然很生气,我想最好还是换个话题。
“我不知道这个人在找什么。”我指着窗外一个体格魁伟、衣着朴素的人转移话题说道。那个人正在街那边慢慢地走着,焦急地寻找着门牌号码。他的手中拿着一个蓝色大信封,分明是个送信的人。
福尔摩斯说:“你指的是那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的军曹吗?”
我心中暗想:“又在吹牛说大话了!他明知我没法证实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这个念头还没有从我的脑海中消逝,就见刚才所观察的那个人看到了我们的门牌号码后,从街对面飞快地跑了过来。只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楼下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讲着话,接着楼梯上便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这个人一进入房内,便把那封信交给了我的朋友。他说:“这是给福尔摩斯先生的信。
这正是把福尔摩斯的傲气挫一下的好机会。他方才信口胡说,绝不会想到会是目前的状况。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问道:“小伙子,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当差的,先生,”那人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我的制服送去修补了。”
“你过去是干什么的?”我一边问他,一边略带恶意地瞟了我同伴一眼。
“军曹,先生,我在皇家海军陆战轻步兵队中服过役。先生,没有回信吗?好吧,先生。”
他碰了一下脚跟,举手敬礼,然后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