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幻境

伊尔莎重新回到了船舱。

一同而来的还有邮差和他的小狗,男孩谨慎的坐在了角落的位置,和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现在是凌晨,更何况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泊了许久,暖烘烘的火炉让人昏昏欲睡。维克多的眼睛上下打架,不一会儿就抱着小狗睡着了。但那只小狗倒是一点都不害怕监管者,它从邮差怀里跳出,伸着脑袋往她那个方向不断的嗅,一小步一小步的走过去。

伊尔莎看着那只小狗,直到它走到她面前乖巧的坐下,腐蚀者低头凝视着它,将它缓缓抱了起来,盯着它的眼睛。

小狗很乖,一动不动。

看着看着,伊尔莎突然发现它的皮毛在变色。

棕黄色的绒毛像是被墨水晕染开了,从它的脊背开始,它的全身绒毛都变成了黑色,它的身体逐渐变得纤细,四肢变得修长,瞳孔收缩起来,耳朵也拉长成尖尖。在伊尔莎惊讶的目光里,她手里的小狗变成了,一只黑猫。

她松开了手,黑猫轻巧的落地,三两下跳到了桌子上,一双橘黄色的大眼睛看着她,温和的眨了眨。

“喵~”

伊尔莎顿住了,半晌,她歪歪头,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奥利维亚?”

黑猫眨着眼睛看她,没有任何回应,它粉红色的鼻头耸动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样子歪头。伊尔莎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眼睫颤抖了一下。

“……维纳斯。”

“喵~”

黑猫的眼睛愉悦的眯了起来,它在她眼前趴下,抬着头看她。伊尔莎站起身将它抱起来,像是抱一个小婴儿一样把它抱在怀里,她的手指拂过黑猫的脊背,感受着熟悉的触感,维纳斯温和的舔她的脸颊,腐蚀者揉着它的小脑袋,感受着这份自几百年前就再没体验过的熟悉感。

黑猫蹭着她的脸颊,突然挣扎起来,双脚一蹬脱离了她的怀抱,在落地后它回过头看她,随后向外面跑去。

伊尔莎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黑猫跑的很快,在月光的照耀下它全身都发着光,就好像它成了一只发光的猫,星辰似乎落到它的身上,点缀在亮光之中,维纳斯跳上船头,一跃而下。伊尔莎跟着它跳下了船,但并没有落到海面上。

她踩在了一块漂浮着的巨大玻璃上。

腐蚀者意识到周边海域的变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脚下的玻璃亮着明亮的浅紫色光芒,虽是玻璃,但她看不到下方的海,玻璃所透露的下方是一片花海,开满各种各样花朵的花海,伊尔莎抬起头,空中又漂浮着几块玻璃,逐渐组成一个阶梯,一直向上通去。在离她大概五米远的的位置,维纳斯回过头,注视着她。

你想带我去哪儿?

伊尔莎迈步向上走去,黑猫如引路人一般继续在前奔跑着,它走过的阶梯留下一串白色的脚印。

耳边已经没有海水的声音了,身后的大船也消失在了迷雾中,伊尔莎向上跑去,维纳斯在一个位置停下来回头看她。伊尔莎在即将碰到它时,突然身体失重了。

她向下倒了下去,但怪物立刻反应过来,在半空中调整好身体,稳稳落地。

腐蚀者在瞬息间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伊尔莎睁大了眼睛,她意识到自己被人牢牢捆绑在一根木柱上,脚下的柴堆燃烧着,火焰吞噬了她的全身。她挣扎着向下看去,底下聚集着许多人,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不清的,唯独一个人的脸,是清晰的。

教皇苍老的面孔冷冷的注视着她,他还拿着代表权利的权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深深的表露出厌恶。

“卑鄙的女巫!”

他沉声宣告着,将另一只手中的火把用力砸向伊尔莎。

腐蚀者下意识闭上眼睛偏开脸,火把砸在她的头上,点燃了她的头发。

火焰席卷全身,但伊尔莎却不再感到痛苦,她睁大眼睛,看向下方年老的教皇与面孔逐渐清晰的人群,看到有人一脸怜悯却一步也不向前去制止,有人似是觉得残忍于是一会儿捂住眼睛一会儿又满怀期待的放下手看看她现在有没有被烧死,看到有人义愤填膺的大声呼喊着处死女巫,看到老教皇嘴角边浮现出的一丝冷笑。

人的怜悯,人的残忍,人的假正经。

伊尔莎突然很想笑。

这就是人性吗?

伊尔莎不断回忆着这段过去,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她在被火焰烧到之后痛苦的无法呼吸,而在她即将崩溃的边缘。一个新的人格诞生于她的脑海之中,并于几秒钟之后睁开了眼睛。

奥古斯特,奥古斯特,我们的守护神啊。

我真想为你写一首歌。

刚刚降世的奥古斯特意识到了危险,镌刻在他基因中的反抗意识让他代替了伊尔莎出场,他扯开绑缚自己的绳索,走下了火堆,在人们惊悚的目光中。面容平静的,一拳打爆了老教皇的脑袋。

哭嚎声响起,人们四散而逃,有人举起猎枪射击高大的男人,但随后被他抓着脖子,撕下了脑袋。

在他们的意识海之中,主人格趴在守护神的肩膀上,希望对方能帮自己解决麻烦。

奥古斯特抬起头,抓着一个女人的长发,将尖叫不止的她砸向一旁的墙壁,女人的脑袋当场爆开,尖叫声戛然而止。墙壁也被砸出一个大洞,孩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奥古斯特眯起眼睛,松开了尸体的头发。

主人格给他的指令是,不要留活口。

主人格用副人格的眼睛看着他的所作所为,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将她惊醒。

伊尔莎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对方的脸在黑暗的环境下意外的看不清,但他的身体在颤抖,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砰!”

他撞在木屋的地板上,

孩子低下头,注视着手中原本冷冰冰的手枪,半晌,她出另一只握住了枪管。

烫的要命。

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孩子慢慢举起了枪,对准了自己。

随着一声枪响,小屋中最后一个生命也消失了。

伊尔莎坐在一旁的鞋柜上,沉默的看着那具尸体突然开始抽搐,漆黑的骨头从她体内爆出,根部却是尖刺,砰一下子刺穿了地板。她的四肢被黑色的流质覆盖,抽搐仍在继续。

腐蚀者移开了视线。

这一移,周遭的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少女身着简朴的亚麻长裙,抱着一篮新鲜的苹果,正向不远处的草地走去。

她经过了伊尔莎身边,但并没看到她,伊尔莎在她经过时仔细观察了她的脸,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柔和娴静的样貌,像是一个有些古典的玩偶。在触及对方温和的焦糖色眼睛后,腐蚀者的心脏似乎痉挛了一下。

这双眼睛她从小便看过,从她出生到长大。只不过这明亮温柔的焦糖色眼睛,最终充满了麻木、恐惧与焦虑。

她要去哪儿?

伊尔莎跟上尚且年轻的母亲的步伐。

伊尔莎和她的母亲其实长得很像,但是眼睛与头发颜色一点也不像。

她谁也不像。

一旁的草丛中突然走出一个人影,少女一时没注意和对方撞在了一起,手中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惊呼一声护住了果篮,对方也眼疾手快拉住快要摔倒的她。站稳后,二人似乎都有一时的呆滞,随后少女满脸通红的缩回了手,向对方道了谢,立刻就要走。

“等一下,小姐。”对方突然叫住了她,少女好奇的回过头,和她相撞的少年露出一个温暖如阳光的微笑:“你的东西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手,手心是一个十字架吊坠。后者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随后感激的上前接过吊坠,这才离开。

少年看着她的背影微笑。

伊尔莎站在他身后,少年也没有回头,只是眯起眼睛,笑容更加迷人。

她没有跟着她母亲走了,而是定定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少年的后背。歪着头露出一个笑。

从几百年前就不曾出现的杀戮欲望在她心中绽开了花瓣。

狰狞的青筋在她的脸上、胳膊上、额头处爆出,腐蚀者将手背在身后,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你就是在这时候盯上她的。”

这是肯定句,不是问句。

“她很可爱。”少年回复道,随后他转过身来,露出英俊年轻的脸庞与迷人的微笑,与伊尔莎如出一辙的金色短鬈发。一双天蓝色的纯洁无暇的眼睛看向她,目光竟有几分无辜:“而且她也喜欢我嘛,脸都红的像她怀里的苹果了。你不觉得她的眼睛很可爱吗?我的女儿?”

腐蚀者的神色出现了一瞬的嫌恶,但随即立刻变成了温和的笑:“一想到我的身体有一半也算是你构造的我就觉得恶心,我真想给自己脱胎换骨一次。”

“可你做不到。”英俊的少年笑着开口:“你的身体已经被改造成了不死不灭的怪物,就算你不想自愈你的身体也会自动治愈你。况且,你的生命的确算是我缔造的,身为女儿,你不该向父亲表达感激吗?”

“你有尽过一个丈夫的责任吗?”伊尔莎笑起来:“你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吗?你说你觉得她很可爱,你喜欢她的眼睛,可实际上在占有她之后你就立刻抛弃了她,我只是个意外的产物,而你,也仅仅只是想找一个人类当玩具而已。”

少年的神色突然变得很愉悦:“是什么支撑你让自己振作到现在?”他突然压低声音,目光流露出几丝期待:“是想要向我复仇的心愿支持你吗?可如果你的心愿完成了,你该如何继续活下去呢?”

伊尔莎意识到自己的心跳的已经变得不正常了,愤怒的火焰切割着她的理智,想要就地将这位所谓的“父亲”撕碎的想法愈演愈烈,但在这种情绪即将爆发的情况下,她的脑袋反而冷静下来,怒火使她明白了一切。

“湖景村会发生海啸是你干的吧?”伊尔莎歪着头,逐渐明白了一切:“你发起大水,完全切断我与我的家人们的联系,从海底拉出一艘本来沉寂已久的沉船,吸引我们上去,甚至捏造一个关于维纳斯的玻璃台阶幻境,就是为了引导我来见你?”

“我想见见你。”他蓝色的眼睛闪亮亮的:“我想见见我的女儿,我那从泥潭之中挣扎着游出来的、满身伤痕、可怜兮兮的女儿。你的生命力如此顽强,我很好奇当初到底是谁递给了你那瓶可救你命的药水,不过我现在也找不到那个药剂师了,看起来她似乎是另一个时空的人。哎,真可惜。”

伊尔莎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如果忽略她脸上的青筋的话,和以往那种温和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下一秒,在金发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时,伊尔莎的胳膊一挥,砰一下子打爆了他的脑袋。

仅剩的躯体晃了晃,咕咚一下倒在地上。

“你生气了嘛,伊尔莎?”

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伊尔莎面不改色的幻化出一柄长枪,狠狠的贯穿了自己的脑袋。

“下地狱去吧。”她也笑着说了这一句,随后向后倒在草地上。

……

伊尔莎猝然睁开眼睛。

依然是那个温暖的、狭小的船舱,她手里抱着一只小狗,腐蚀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确定它没有发生变化后将其放回了地面。

邮差仍在睡觉,小狗趴在他的脚边蜷起身子,褐色的小眼睛注视着伊尔莎,后者也同样看着它。

应该是她在抱小狗的时候被她的父亲拖入幻境,维纳斯是假的,小狗也没有变成它。

腐蚀者收回目光。

她突兀的想起了少年的话,不由得回忆起当初那只递给她药剂的手。

手指很纤细,但可以从她的指缝间瞄到茧子,应该是经常用刀留下的,她穿着一身的黑袍子,完全盖住她的全身,声音是平淡冷漠的,她可能也是个比较冷冰冰的人,但却给予她重生的药剂。

伊尔莎闭上了眼睛。

她是另一个时空的人吗?就像当初那个在她困境中给予她指引的浅灰色头发女孩一样?

腐蚀者叹了一口气,再次尝试呼唤埃利诺,但没有任何反应,她靠在一旁,凝望着窗外夜空的星星。

在漫天星空与室内一人一狗以及温暖的火炉的陪伴下,伊尔莎渐渐进入了梦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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