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10章 噩梦

黑云,将天边最后的一丝光芒吞咽掉,抹了抹嘴,满意地打着阵耳的饱嗝儿,它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眼角挤出来几滴哈欠泪,滴落在它下面即将入睡的大城市。

风和雨,疯狂拍打着玻璃窗;雷和电,愤怒地捶打着人的心。小女孩穿好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她想着,要睡觉了,要睡着了、睡熟了,忘记今天糟糕的事情、忘记爸爸妈妈无休止的争吵、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渐渐的,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去了梦的国度,只留下细微的鼾声与这雷雨组成一曲交响乐。

夜更深了,雨更大了,雷也越来越响了。

一位妇女静悄悄地来到她的床边,她手提两个大皮箱子,穿着即不奢华也不粗俗的白色洋装,戴着一顶帽子,小巧的嘴唇涂着嫣红的口红,脸如粉白,眼睛大大的,油亮的头发如柳枝般垂在胸前。她坐在小女孩身边,无言了好一阵,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像棉花一样柔软,像水一样纯洁,但她最喜欢看到的,还是她那一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她双手轻轻捧住小女孩的脸,慢慢在她的额头落下深深的一吻,同时发烫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捂住嘴,默默擦着泪水,眉心像皱起一了座土丘。她在床边徘徊着,欲言又止,最后,她轻轻凑到她的耳边,只落下了一声“对不起”。她消失了,和她认为是王子的人一起,消失在了这雨夜的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雨虽然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小女孩缓缓起身,走进卫生间去洗漱,但她发现镜子里,自己的额头有一处明显的红痕,很像一个唇印。“妈妈,你来过吗?”

她洗完了脸,换下睡衣,像往常一样去和自己的爸爸妈妈说早安。“爸爸妈妈!”她敲了敲卧室的门,没有人回应,她又使劲儿的敲了敲,结果门打开了,门没有上锁,里面也没有一个人,一切都是老样子。床上的被褥扭曲着耷拉到地板,缴费单和纳税单成堆的摆放在桌子上,衣柜中的衣服全被扔了出来,散落一地,本来被挂在床头的结婚照,仍安安静静的在地上保持碎裂的样子。

他们去哪里了?小女孩不安起来,她赶忙跑去找他们,厕所、浴室、厨房、餐厅、仓库、地下室,都没有。就在她快要哭出来时,客厅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叹息,她跑到客厅里,终于看到了那个让她有些欣喜又有些感到害怕的父亲。

他耸着肩坐在沙发上,仍然穿着那件沾满污垢的米黄色背带裤和那件有些走形的衬衫;右手拿起装着红酒的杯子,将其一饮而尽,左手拿起盛红酒的瓶子,又倒了半杯,再一饮而尽,重复此动作;他的脸变得胡子拉碴了,估计已经几个星期都没有剃过,眼里全是红血丝,看上去一整晚都没有睡。他丝毫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只是在若无其事的喝闷酒。

“爸爸!”她叫他,男人此刻才停下倒酒的手,抬头看着他满脸忧愁的女儿。他赶忙挤出一个笑脸,心态平和的打招呼:“早上好啊!孩子!”

小女孩仍满脸悲伤:“爸爸,你怎么了?妈妈去哪了?”

男人的脸慢慢放松下来:“没事,我只是……在为工厂的事情发愁,对,你知道的,最近太忙了。你妈妈……她……她出去了,要晚点才会回来。”

小女孩扑进他怀里,抱紧他:“爸爸,你们怎么吵架了?这几天,你和妈妈到底出了什么事?家里的一切都变了,是因为我吗?对不起爸爸!我会改的,你们不要再吵了!”她说着,眼泪滴落下来,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扶起她,为她擦去眼泪,“孩子”他叹了口气说,“你没有做错什么,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可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未来的日子可能会变得越来越艰辛,你一定要坚强知道吗?”

门口突然出来一串急促的敲门声,男人快步去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工服、满脸慌张的人,“不好了厂长!出事了!”

男人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平静的问:“说吧,怎么了?”

工人:“我们的生产的零部件又被检查出了一些问题,现在各各市场都已经拒收我们的产品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工厂可能要……破产了!厂长!你快和我回厂里吧!现在因为资金的问题,已经有一半多的员工罢工,开始聚众闹事了!”

“知道了。”男人回到屋里,安抚他一脸茫然的女儿,“没事的,爸爸很快就回来,好好待在家里,妈妈也会回来的。”男人做了一个鬼脸,出了门。但小女孩的心里,其实很明白,他走时落魄的背影告诉她,一切都要变了。

几个月后,这座房子没有了人的动静,只留下了悲伤的记忆。

一间不大的旅馆里,小女孩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神剥开厚厚的灰尘,望向原来在城市另一边的家,眼里没有装着其他地方,商业大厦和贵族宫殿皆为虚无,碎瓦房和烂尾楼形同摆设,只想着那一座温馨的小平房。一旁的男人坐在潮湿发霉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空啤酒瓶,苦楚地看着她,“孩子,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个地方了。”小女孩仍然望着窗外,“她还会回来的,她不知道我们搬家了,我要去接她。”男人不说话了,又打开了一瓶啤酒饮起来。

哐哐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凝固着的空气,男人走到门前,轻轻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站着一群彪形大汉,推开门就闯了进来,小女孩吓了一跳,慌忙离开窗边。他们进来后直奔主题:“厂长先生?您的那几十万英镑的贷款,总该还了吧?”

男人给他们赔了个笑脸:“各位兄弟,我现在真遇到点问题,有钱的话一定还!您们,再宽限一星期好吗?”

领头的汉子歪歪头看着他:“你别跟我扯这没用的!赶紧把钱交出来!兄弟们这几天都忙坏了,没时间管你这些!赶紧的,我们还要去找下一个呢!”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男人:“爸爸,我们是不是摊上事了?”

领头的大汉见了小女孩,顿时动了歪心思:“这是你女儿?”

男人吞吞吐吐说:“是我的女儿。”

大汉听了一笑:“不如,拿你的女儿来抵押吧!”

男人听了心头一颤,又愤怒又害怕:“那个,先生,你要什么都可以,千万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汉子嬉皮笑脸的走到小女孩跟前,撩起她的一缕头发:“伤害她?我们不会那么做的,我们会好好招待她的。”

小女孩赶忙跑到男人身后,“爸爸,我怕!”她抓紧男人的衣角,哭了出来。

“给我点时间,明天,我一定会还钱的,若不然,我拿命补偿你们。”男人抱着小女孩,冷冷的说。

“好吧!那我们明天见。”他们走了,房间只留下痛哭流涕的父女。

下午,男人在旅馆里借了一部电话,他打给一个他最信任的人,“嗨老朋友,还好吗?是吗?那太好了。对,我现在是有点困难,是,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适,但你现在是唯一可以帮到我的人,能不能……不!请你一定要帮我,我以前同样帮助过你的……别!别!老朋友!”电话被对方挂断了,男人失落的回到房间里,小女孩不再看向窗外,她的目光现在紧紧跟着她的父亲,男人在破旧的床上躺了一阵儿,突然起身,穿上风衣和靴子,小女孩上前拦住他,“爸爸,你要出去吗?你要去哪儿?”男人很和蔼的说:“爸爸现在要去见一个人,就是经常来我们家里做客的那个叔叔。我可能会回来晚点,你早早睡,不用等我。”他说完就出了门。

深更半夜时,男人回来了,他满脸泪痕,还有几处淤青,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火花。他扯下身上的被撕破的风衣,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将小茶几上所有的啤酒都灌到了肚子里,小女孩躺在床上,静静观察这一切,她不敢叫他,他的眼神和平常很不一样。男人喝光了所有的啤酒后,转头看向她这边,小女孩也赶紧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男人又把头转向另一边,像小女孩一样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空很灰,父亲早早将她叫醒,说要带她出去玩。“爸爸,你不担心那帮人吗?”男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露出久违的笑脸,从皮箱低找出他最喜欢的那套西装,穿在身上。又找出她最喜欢的裙子,要她换上。小女孩不解,我们现在还有一大笔债务,该怎么办呢?“不用担心了,我昨天已经全还清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所以我们要去玩个痛快。”他依旧是笑脸。

他们退掉了房间,拎着全部家当,穿过乌烟瘴气的贫民窟,绕过满目疮痍的石砖屋,漫步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抬头仰望与天同齐的商厦。久违的汽车尾气味儿让男人有些愉快,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是怎样的一番滋味儿。

男人牵着她走进一条很长的街道,这里看不到一个人,路边的围墙修的三米高,装着电网和铁篱笆,让这里看起来像是监狱,冷风吹过狭窄的街道,发出像是小孩子哭泣的声音。

他们走到一扇大铁门前,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大皮箱,对小女孩说:“孩子,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给你买点糖果。”

小女孩看了看身后的大铁门:“爸爸,这是哪里呀?”

男人:“这里面是一个游乐场,我们马上要进去玩,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马上就回来。”

小女孩:“爸爸!小心点儿!”

男人:“放心,我马上就回来!”他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已经中午了,男人还没有回来,泪流满面的小女孩也被围墙里的人员接了进去,这里不是游乐场,而是前不久刚刚建成的一所孤儿院。

当天夜里,城市的夜空被火光点亮了,那是一道企图撕破夜幕的光,却很快被无穷的黑暗镇压了下去,最终,永远的熄灭了。第二天,报纸上的头条上写着:密涅瓦军工厂突发大火!前工厂厂长与厂房化为灰烬!

孤儿院里,小女孩天天望着窗外,她泪流满面的等一个人回来。

“艾玛,你还好吗?艾玛?”睡眼惺忪的艾玛被床边慈祥的艾米丽推醒,她揉了揉松软的眼皮,擦了擦满脸的眼泪。“艾玛,还好吧?”艾米丽握住她的手,“做噩梦了吧?我在外面就听到,你一直在说别走。”

艾玛擦干眼泪,回过头看艾米丽:“艾米丽,我做了一个很伤心的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还有她的父亲,小女孩的妈妈失踪了,他们生活的很困难。”

艾米丽:“还有呢?”

艾玛:“父亲最后也不见了,小女孩孤零零地在等着他们回来。”

艾米丽:“这是你自己的经历吧?”

艾玛:“我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了,我的记忆里只有从孤儿院开始的事情。”

艾米丽伸手抚摸她的头,又帮她捏了捏僵硬的肩膀,“别去想那个噩梦了,应该今天的游戏让你受惊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安眠药,“把它吃了,好好休息吧,明天要有好的身体啊。”

艾玛吃了药,又安详地睡去,艾米丽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捋顺,帮她整理好睡衣,盖好了被子,离开艾玛的房间。“祝你好梦,艾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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