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顾予初走出来时,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四行仓库,所有战士还在四处穿梭,打扫战场。
有人负责收集枪支弹药,有人负责处理尸体。
除了日本鬼子的尸体,当然,也有国军的尸体。
战场的现场,凝固了他们最后一刻的英勇模样。
有的地方孤单一两具国军尸体,周围一圈日本鬼子尸体的,这是力战而亡的。
有的尸体身上被打成了血窟窿,还保持着往前爬动的姿势。
有的抱着日本鬼子,同归于尽的……
顾予初眼眶酸涩,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瞬间泪目。
这些逝去的年轻人,他们的身体,还在挣扎着杀向敌人。
自己的生命,却已经随着鲜血,撒在了故乡的大地上。
到死,始终未曾,回望自己的家园。
“英魂不灭……”
顾予初带着哭腔的悲凉挽歌,轻声响起。
四行仓库,有国殇!
“怎么了……”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她转身就看到朱胜忠朝她走来。
但视线触及他打着绷带受伤的手时,眸光又沉了几分。
朱胜忠依旧穿着白衬衣,解开几颗衣领口子,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眉眼桀骜,浑身散发着野性。
即便脖子上挂着绷带,也不影响他男人荷尔蒙气息的魅力。
“怕了?”
他嗓音沙哑道。
女孩瘦瘦白白,一双眼氤氲水汽,像被雾蒙住的娇花,有种极易摧残的脆弱。
他以为顾予初真的害怕,看着那泛红的眼角,刚要开口安慰几句,但又欲言又止。
他一大老爷们哪里懂得哄小姑娘。
人生头一回,朱胜忠犯了难。
比打仗还难。
他如是想到。
顾予初摇摇头,盈盈泪目。
“我不怕……”
“可是,我怕你们在我眼前就此死去。”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命运,你们应该比我们更长久的活下去……”
她说着话,伸出手抚上朱胜忠被划伤的面庞,指腹轻轻触碰。
皓白如霜雪的一双手柔弱无骨,像是上好的玉石,细腻嫩滑,无边的温柔从里透出。
“不应该,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战死异乡,尸骨无存……
她呢喃着,声如玉碎,眼角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下,腮边一滴清泪,更显凄艳决绝。
朱胜忠心中痛了一痛。
他用没受伤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揩去她眼角的晶莹泪珠。
他的手常年握枪,有满手的薄茧,轻轻刮过她的面颊,酥酥麻麻的。
“丈夫许国,实为幸事。”
“我们不怕死……”
“就算是死,也是死的其所。”
“不悔……”
他轻轻道。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他眼神坚决,神情郑重威严。
“自古便是文死谏、武死战!”
“军人也必应有此风骨。”
大丈夫,当纵横沙场,何须马革裹尸还!
顾予初顿了一下,抬眸深深凝视他,樱唇微微阖动。
逆光而站的男人,此刻散发着耀眼的光辉,让人不可直视。
朱胜忠脸部线条好似柔和了几分,指腹擦着她面上的泪滴,沙哑的嗓音宛如沉淀多年的美酒醇厚,“好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女娃娃还是要多笑笑才好看。”
他说着一口陕西汉子的口音方言,如他本人一样硬汉血性。
“一直哭哭啼啼的,我看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顾予初莫名红了脸,破涕而笑,娇媚动人。
“不就是你喽……”齐家铭坏笑走来调侃道。
“除了你朱大班长,还能有谁?!”
顾予初脸色通红,她下意识得看了朱胜忠一眼,赫然低首,是十分娇羞模样,然后跑到一边去了。
朱胜忠面上一红,看着其他人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恼羞成怒的成分。
未免齐家铭在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立马捂住他的嘴。
“胡说什么!”
“别毁了姑娘家的清誉!”
齐家铭一把按下他的手,揶揄笑道,“要我说你还真是个只晓得打仗的疯子,感情上的事一窍不通。”
“人家小闺女看你的眼神就和我们不一样。”
“摆明了就是倾慕你,喜欢你。”
“你还装是不是。”
朱胜忠沉默了,嘶哑嗓音道,“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他留下来,是必死无疑。
他知道顾予初喜欢自己,他也很喜欢她。
可是,他更不想耽误了她。
齐家铭一看到他这死心眼儿倔强的样子就头疼,“你就不问一下人家小闺女的意见,她是否真的在意这些,你连选择的权利都不给人闺女……”
朱胜忠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