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棒喝
巍峨的城楼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那里已经被漫天的火海和红潮所淹没。最后的抵抗也已经土崩瓦解了。但那些变节者的下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等待他们的是入侵者的屠刀。对于刀下亡魂的身份究竟是庶民还是贵族,实在是没有兴趣去分辨清楚。他们只是想要人头而已。
城外用来彰显战功的京观正在一点一点的长高。精悍的骑兵队从延年门门风驰电掣的冲出来,一头扎进了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之所以选择了这个方向,是因为东西两边的六座城门里外都是敌人的兵马。而南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江,冮面上无数想从这里逃离战火的百姓尽数都进了鬼门关,正在水里漂浮不定,没有任何一个人活得。只有从北边的延年门出城,仅需要快马疾行小半日就进了山。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没有人能追上他们。
但是那些阳泉军骑兵着实难缠至及。他们的坐骑虽说是身矮腿短,却极有耐力。且在入山的大路小道上到处都布置了斥候小队,一旦有所发现就放响箭,不一会儿就会从四面八方钻出来数不清的敌人。所以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战斗几乎时时处处都会发生,一旦与敌人遭遇,突围转移是惟一可做的选择。
兜兜转转了一天一夜,才摆脱了敌军的纠缠。但是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连续的战斗打下来,原本有两百多人的队伍折损过半。万幸公主她没有受到任何一点伤害,此刻正在队伍里跟着大家奋力求生。
寻到一处隐蔽的谷地中暂时歇息。为了保险起见,众人不敢生火,只得用山泉水配些冷饭团将就一下。陈希山察看了几个重伤号的情况后,方才来到妻子身畔,关心道:“公主,您要是觉得累的话,就靠在臣的身上歇会儿吧。”
清阳公主微笑道:“我不累。”她自小也是习惯了摔摔打打,不像那些纨绔子弟般的经不起一丁点儿风吹雨打。在重视礼仪文雅的南相王族中绝对是个异类。她俏脸微红,好在黑暗中无人注意:“都说过多少次了,咱们都成亲了,夫君就不能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陈希山正色道:“微臣不敢,也不能。”
这个家伙,什么都好,就是脑子太迂腐了些。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变。都成亲快一年了,还是死抱着那套君臣纲常不放。清阳公主幽怨的盯着自家夫君,心道:这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以后的日子还长呢,到底让我怎么过啊?
四周不时有响箭的呼啸声撕裂天空。每一声响过,代表着一支从城里逃出来的幸存者队伍遭了毒手。陈希山与清阳公主所在之处虽然隐蔽,但在阳泉人密不透风的拉网搜索下,早晚都会被发现的。陈希山说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收拾一下,咱们马上走。”
现下看来,大路官道是肯定走不通了,那是在自投罗网。好在寿姚以北延绵千里都是些山岳丘陵,地势复杂,小路极多。阳泉军就算是拥兵百万,亦是难以把守住所有的关隘道路。当下计议已定,九十多人的队伍就出发了。
重伤号在不影响大队行动的前提下,都被妥善处理好了。殿后的小队仔仔细细的清理干净痕迹,再留下了一些“线索”给追兵看。当然斥候也是免不了的。队伍沿着一条废弃已久的官道行进,时不时的调整方向,有时还要走上一段回头路。就这样曲曲折折的走了三天,踏进了更深更荒凉的大山之中。
崎岖曲折的山路上,黑色的队伍沉默的进行着。几个时辰的山路走下来,所有人都十分疲惫。但是他们不能停下脚步,一旦有半点的松懈,死神就会追上来。
负责殿后的人赶了上来。连夜色都无法掩盖的血腥之气,与明晃晃的被暗红色占据了的绷带,明白无误的告诉人们战斗的激烈。类似的战斗时不时就会发生,每次持续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总是能给对阵的双方留下难以言喻的理解。
女子靠在男人的肩头陷入梦乡,小女孩儿也在大姐姐的怀里睡着了。队伍里的其他人强打精神关注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连他们的坐骑都在连续不断地突发性战斗与奔波中折腾的精疲力竭,萎靡不振。只有抱着妻子的男人和并骑同行,在熟练的驾驭马匹的同时还有余力照顾小丫头的少女还保持着清醒。
杨天玄侧头看向那少女。只见她无时无刻都在保持着警惕,这种随时都可以对潜在的危险做出正确反应的行为,只有像他与同行的黑衣骑士这种久经沙场,不知道在鬼门关前晃过多少回的人才有的。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子也有,着实让他有些好奇跟疑惑。
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目光,云婉仪转头说道:“怎么了?”
杨天玄急忙转头:“没事。听姑娘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他出身贵胄,自知如刚才那般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姑娘,是十分无礼的行为。尤其是还当着妻子的面关注别的女人,万一…那可是个狠角色,惹上她可是后患无穷!
“她是我捡来的。”醉翁抢先说道:“就在火雷原那头的一柱峰附近。”
那火雷原冰峰,本是一座在大平原上突兀而起的险峰。此峰异常的险峻,纵是迅捷如猿猴也攀爬不上。兼之高耸入云,自山峰中段向上至顶,皆是终年不化的冰雪。远远望去如一根顶天立地的白色大柱,本地人便称之为“一柱烽”。因为有传言说上头住着仙人,便有人在山脚处建了庙宇供奉香火,求仙人赐福消灾。
一柱峰地处在西昭和南相的国界线上,因为人迹罕至,每年也就三月春风起至九月大雪落这段日子,会有人在附近的草场上打猎放牧。所以两边的官府也不怎么注意,这里就是个两不管的地方。无论外头各国之间打的多么厉害,这么的人们都没有什么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非得要拼一个你死我活的心思。就连时不时来此巡查的两国官兵见了面,都会坐下来一块先喝上几口后再胡侃海聊上一番。
半年多前的时候,西昭的边境巡查队例行公事的在火雷原同一柱峰周边进行入冬大雪封路前的最后一次巡查。在一柱峰下的仙人庙里,他们并没有见到往常一样来的南相人,却见到了一幅宛如地狱般的修罗场。尽管巡查队依律及时的上报了此事,但那时候西昭刚刚经历了昌文君之乱。已登基十三年的赵政初掌大权,诸事繁杂,这件发生在极少会有人注意的荒山野岭的小事,很快就被埋在了竹简堆里抛到一边去了。
云婉仪没有否认,沉默的点点头。她的脸上弥散着一股阴郁和迷茫,但这仅仅维持了片刻:“因为那些人都是为我而死的。”
“什么?”杨天玄和醉翁异口同声道。同一句话,却折射出来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
“我就是大相国文华王的女儿清阳公主。”云婉仪淡定的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对她毫无意义的事:“杨公子,贵国的潜龙司那些无孔不入的密探,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吧。”
“你还真是个公主啊!丫头,藏得还挺深呀。”醉翁一副被吓到了的夸张表情。
云婉仪低声细语道:“对不起…”
“殿下为何要自责?”杨天玄云淡风轻道:“前辈能轻描淡写的挫败以‘大力巨猿’周天槐为首的一众夜枭杀手,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一无所知,人畜无害的样子给人看呢?想必您早就知道清阳公主的身份,特意等在这里的吧。”
醉翁哈哈一笑:“小子眼睛挺毒哇。有前途,将来必成大器。”
几道影子闪过。马背上的杨天玄与醉翁二人看似没动,实际上在眨眼间就已经过了七八招。而且招招凶狠毒辣,均指向对方的要害。说白了就是生死相搏,同归于尽的打法。杨天玄眼中的暴戾之色一闪而过,声音也不自觉得高了几分:“前辈好功夫。不知道与往生道人是什么关系啊?”
丝毫不知道刚刚才从生死边缘走过了一遭的慕妃雪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往生道人是个什么东西啊?”
醉翁也收起了伪装:“本以为你只是个卖身官家的无能鹰犬,没想到对江湖上的事还挺清楚啊。潜龙司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能和夜枭齐名。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那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一次性把问题都解决了吧。”
他话音初落,林子里破空声突起。杨天玄急喝一声道:“列阵。”数十面盾牌举起,组成了一道盾墙。随即就是一阵“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来袭的箭矢大半都被挡了下来。几乎没有任何间隔,黑衣士卒抄起手弩,向敌人袭来的方向还击。
数百枝弩箭化成死线交织的扇面。来袭的敌人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但还是有人中了招。漆黑一片林子里几响沉重的坠地声。但这些人也是悍不畏死的狂徒,稍稍调整一下,就又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双方都极有默契的保持着安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林子里,绝没有一星半点的兵刃碰撞与人嘶马鸣,感觉就是在进行一场鬼魂间的战斗。黑衣众人皆是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惯于结阵而战。互相之间配合默契,各种兵刃搭配合理,进可攻退可守。与之对垒的夜枭众杀手若是论个人武功要胜出一筹,但他们更喜欢单挑。出招凌厉,一击不中也绝不恋战,立刻退开再伺机而动。是所以双方打了个有来有回,一时间平分秋色,谁也占不到便宜。
短暂而激烈的一番较量后,两边虽然谁也不服谁,心里多少还是对对手有些佩服。领头的夜枭杀手摘下面罩,拱手道:“各位兄弟,好功夫,周某甘拜下风。”
“是你!”慕妃雪惊骇无比。
那人收起兵刃,上前一步道:“姑娘还记得周某。之先多有得罪,别放在心上。”
感受到身后坚实的支持,慕妃雪安下心来。不料下句话让她彻底抓狂:“周兄言重了。不愧是老江湖,略施小计就救下了内子。”
“什么!”一听这话,慕妃雪的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你到底是不是我相公呀!那个死猴子,他想要我的命。你居然胳膊肘往外拐,你…哎呦,你轻点儿!”
臂膀忽然间收紧,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勾动着她的心弦:“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慕妃雪红着脸反唇相讥道,反正周围黑乎乎的也不怕被人看见:“盖头都没掀,谁是你媳妇儿。”
“那今天就补上。”
二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多少也冲淡了刚才的紧张与血腥。醉翁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身后的周天槐和夜枭众杀手,和杨天玄手下的黑衣都觉得着实有些尴尬,只得不约而同的假装没看见。被吵醒了的小慕纭有些不明所里的看向云婉仪,想从她那里要一个解释。却发现了她眼中含着泪花,折射出满满当当的羡慕与嫉妒。
在人们视线之外的地方,呼啸的响箭掠过夜空,庞大的军团开始集结。步卒和骑兵开出大营,延绵不绝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巨大的机械在无数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奴隶推拉下,在一声声鞭子挥动击打的声响中齐声纳喊,沿着木板石条铺成的大路缓缓前进。运输粮草物资的大批牛车也紧随其后,向着西方涌去。
牛国栋的中军幕府也跟着主力大军一同行动。望着浩浩荡荡的兵锋,牛国栋心中是五味杂陈。先前在井陉关他们保住了合纵联盟的二十万主力精锐,后又在伊顿城下挫败了西昭的二十万虎狼之师。一时间风头无二,被世人誉为当世第一名将。虽然没有完成歼灭西昭东征军的计划,未免有些美中不足。但纵观天下,又有谁能比我厉害!
所以当阳泉军攻来时,牛国栋和他麾下的众将士根本就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一个三百年未动刀兵,过惯了太平日子的国度,那里的人能有多少战力。自己这边可都是百战精兵,能与天下第一強军掰手腕的人,还摆不平那群千里迢迢而来的乌合之众。
自天子落魄,江山百姓如风中飘萍般随波逐流了几百年之久。但是不论谁想要问鼎,都得遵守战场上的几条规则。这些不成文的规矩都是从上古传下来的,那个时候事事都讲究以礼相待,以德服人。具体来说就是两国交兵之前,要祭天地告神明,并且要传告天下,说明自己打这场仗的正当理由才行。
至于两军对垒交战也有一套规矩。首先两方要互派使者,通知对方在何时何地与其会师。使者要言辞举止得体,绝不能倨傲无礼。另一方也须对对方来使以大礼相待。在定下时间地点后,再由使者派人送信回去。若彼此都无异议,使者才会带着对方主帅的手书回到已方大营。
两军抵达事先共同定下的战场后,任何一方都不能率先发起进攻,而夜袭埋伏劫粮道之类的行为更是为人所不齿。交战前互赠礼品,然后各自派出一辆战车先象征性交手一回合,两军再开始互相冲杀。若一方战败,另一方不得追杀超过五十步。战后还要交还敌人的被俘将士与战死者遗体,不得欺辱虐待与屠杀和毁尸之举。
这套“君子之战”的规矩传了几百年,虽然时事变迁如沧海桑田,一直也没有多少改变。纵使如西昭军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虎狼强兵,有些东西也不敢碰。牛国栋沙场老将,自然也是知道的。他例行公事般的派出了使者去与对方接洽,定约的同时顺便也探探那些阳泉人的虚实。知己知彼,方才能够百战不殆。
一天后,使者就回来了,还给他带来了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