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槿篇 第六章:好梦由来最易醒
龙城暖帐中央摆放着一个硕大精致的金丝鸟笼,笼中少女欣长的细颈上锁着手臂粗的铁铐,罗裙轻纱根本遮不住绰约身姿,她身上全是斑驳的鞭痕,新旧错杂,脸上疤痕累累,右颊烙着蛮族奴隶的烙印,一双眼睛空洞无神,腰上和手上锁着精细的金铃。
“啊——”
钟离羽满身血污,站在鸟笼前失声尖叫,她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痛,这种锥心刺骨的痛颤抖着从心口一直扩散到四肢百骸。
痛!真痛!比被苦无刺穿身体都痛!痛的连呼吸都困难!
钟离羽喉间一阵汹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身形不稳,摇摇欲坠。
“头儿!”
“头儿……白姑娘?!!”
顾笙见了来扶她,看清了鸟笼中锁着的人。
他们实在不敢相信,这个金丝鸟笼中瑟缩痴傻的姑娘,竟是与他们朝夕相处十余载,温柔爱笑的圣手军医。
钟离羽双脚发软,跌跌撞撞来到鸟笼前,只觉着往日趁手的红缨此时有千万斤重,她颠抖着斩了几次才终于将笼子上的金锁斩断。
发觉有人靠近,沐槿立即炸了毛,她疯了一样拼命地往后躲,胡乱挣扎,锁链被扯得叮当作响,人哭得快要晕厥过去,嘴中胡乱说着什么。
“槿儿!槿儿!是我,别怕,是我,你看看我……”
钟离羽被她胡乱挣扎的手打了好几下,只能扣住她的手腕才得以凑近。
钟离羽红着眼眶,心疼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凑近了她才听清沐槿说的是什么。
“我要等阿羽回来……我要等阿羽回来……”
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滑落,落在沐槿的手上,凉凉的,湿湿的,沐槿突然安静下来,脸上挂着泪珠,孩子气的看着她。
“头儿……”
钟离羽接过顾笙递过来的薄被,将沐槿娇小的身躯裹住,斩断她脖子上的锁铐打横将她抱起。
她玄甲红袍,背负银枪,轻轻抱着心爱痴傻的姑娘,大步离去。
蛮族龙城横尸遍野,血流漂杵,她走进夕阳里,恍惚间竟觉得天边的灼灼红色是被死在她枪下的敌人的鲜血映红的。
这是她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啊,如今却被折磨成这般模样。
她没辜负他的期望,只可惜,他去让她失望了。
捷报传来时,谢煜怀中的锦贵妃正在对他撒娇。
殿外传来的嘈杂,惹得他怀中的锦贵妃一阵蹙眉,锦贵妃正欲开口,忽听“咚”的一声,殿门被人踹开,她被吓得娇躯一抖,谢煜忙地去安抚怀中的美人。
谢煜抬头看去,只见钟离羽身着染血的玄甲,将手中提着的布包甩手丢开,大步走过来。
太监拿着拂尘,连滚带爬地追在钟离羽身后,声音尖细,“将军!将军您不能进去……哎呦喂!皇上!娘娘!奴才没用,实在是拦不住——皇上!”
太监还未说完,便见钟离羽伸手提起谢煜的衣领,照着他俊俏的脸就是一拳。
“为什么!”
钟离羽玄甲上的血迹早已干竭,周身带着浓重刺鼻的铁锈味,双眼发红,怒吼着质问自己效忠的君主,“为什么你要把槿儿送去蛮族!”
锦贵妃被这一拳吓愣了——就算是太后也不敢打皇上呀——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抓着钟离羽的胳膊娇吼:“大胆!你竟敢对皇上不敬!你快放开皇上!放开!”
钟离羽根本不去理会这娇滴滴的美人,只随手一挥,锦贵妃便“啊——”的一声倒在地上,摔昏了过去。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来人呐!护驾!护驾!”
大量手持兵刃的禁卫军涌进殿里,一同进来的,还有和钟离羽一起出生入死的玄天兵。
“头儿!”
“俺们来啦!”
两军对峙不下,纷纷注视着殿上的两人,气氛凝重。
谢煜神色冷静,嘴角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他侧目看向被钟离羽扔在一侧的布包,布包早已散开——是蛮族首领的首级,血迹干涸,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扭曲的丑陋表情。
他抬目看她,琥珀色的眸子清冷,道:“邻国压境,而你却被拖在边疆,朕需要蛮族这一助力。”
蛮族首领好色,和谈宴上看中了太后身边的沐槿,千斤金,万家邑,一个美人换江山,这是他上位以来做过的最成功的一桩生意。
“所以你就……”
钟离羽颤抖着松开谢煜。
是,她知道上位者心狠手辣,没有私情,是她错了……她不该把沐槿留在宫中……是她……错了吗?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早已发现前朝旧臣辞退的辞退,远调的远调,例如她的父亲就被远调到塞外边疆……他是谁?他可是当今的皇上!九五之尊!
谢煜抚平衣襟,倏然间对上钟离羽的眸子,她眼中泛着狠戾的杀意,谢煜心中骇然,再抬头看去,殿中钟离羽带领的精锐军士,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威胁,让他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寒意。
谢煜的眼神冷了下来:原来不知不觉间,钟离羽的势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也是这个时候,谢煜心中萌生出了除掉钟离羽的念头。
谢煜冷眼看着她:“爱卿立下战功赫赫,今日之事朕全当没有发生,退下吧。”
钟离羽身形摇摇欲坠,颤声道:“是,臣告退。”
事后,谢煜安排钟离羽和沐槿住进了颍棱宫,借言宫中御医众多,医术高超,说不定可以医好沐槿的失心疯。
钟离羽心知肚明,他只是借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软禁她罢了。
颍棱宫地处皇宫最冷僻的角落,草木生的葱茏,鲜少有人来此,连个宫女太监都很少看到。
钟离羽在这里教她心爱的姑娘提笔写字,教她吟诗作画,教她吹笛子,仍是那曲《倾心》,莺歌燕语的曲子仍是被她吹的支离破碎,幽咽冷涩,此时又平添了一份说不出的难过和辛酸。
沐槿手里拿着玉笛,看着她,无忧无虑地笑了,眼中毫无阴霾,像是不曾受过伤害。
这样的笑容宛若一把刀子,在一刀一刀剜去她心上的肉。
医治沐槿虽然只是谢煜软禁她的借口,但御医的确每日都来为沐槿诊治,但钟离羽却大门一关,将他们悉数拦在门外。
就算治好了又能怎样?让她清醒过来去想起那暗无天日的两年?让她清醒过来想起她是怎么被折磨的?让她清醒过来面对自己毁容耻辱的脸?
治好了就可以弥补他对她们的伤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