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夫妻 事业前程
等酒气渐渐上头的郭麒麟进了洞房时,关悠稷已经卸了钗环耳铛、霞帔喜服,只套着件白色棉布中衣,里头还隐隐绰绰能瞧见水青色的肚兜裙衫。这样打扮随意、素面朝天的坐在铺着鸳鸯戏水纹的圆桌前喝酒吃糕,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她。四下无人,他脚步虚浮踉跄的走着坐过去,用温热的手指颇为轻佻地勾起新婚妻子秀丽如新月似的下巴颏,两人对视,年轻的躯体都是一热。
“怎么不等我来就梳洗更衣?”还是郭麒麟,先放开了她。
“那一身喜服太沉,金丝线绣成,又缀了宝石若干。凤冠更是带的我脑袋嗡嗡作响,头皮发麻。”
郭麒麟和她这样家常的说着话,倒也没真的见怪什么。再放眼打量时才发现房间布置竟大不相同。尤其那做工精巧的庞然大物,关悠稷的陪嫁——千工拔步床怎么又换成了他惯用的东北土炕?
“你那床呢?”
“给撤了。原是从前的老风俗,摆摆样子给那些亲眷看就好,那床现在睡一睡尚且勉强,等入了秋,还不得冷死了。哪有炕实在?烧的温热舒服。”
从前风俗,女儿家陪嫁最紧要的就是床。富贵人家从孩子刚一出生起就找了工匠来做,选料子、画图纸,工序繁冗,等到出嫁日才能做好,因此得名千工床。关悠稷的这张床规模格外大些,里头还有梳妆台面和书桌,处处雕着寓意吉祥美好的纹样。
“那我明白了,怨不得皇帝有暖床丫鬟,原来是没有炕的缘故。”
郭麒麟幽默,关悠稷原本是个旁人说一她要想三四的性子,她见那人说到床,以为有什么旁的意思。却不想竟然开起了玩笑,心里绷紧的弦松弛下来,也随着他爽朗放肆的笑声轻轻抿嘴。
年轻夫妻围坐在一起,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酒杯里是关悠稷的女儿红,被珍藏了十八年的黄酒酒劲儿醇厚,两个人才刚饮下三四杯就都神思不附体了,那点儿飘渺的旖念飘摇到无境天去了。
外头趴着窗户角的妈妈们耳听得两个人一点声响也无,生怕新婚夜就被这两个年轻人稀里糊涂的给耽搁了。为首的是关悠稷的乳母,人称方妈妈的,赶紧推开糊着喜字的门扉。给自家格格和姑爷各端了最后一杯酒,看着他们行了交杯,又三催四请的叫两人上了炕。等红色被褥拉下来,才赶紧退出去。又驱散了门口围着的男女老少,关了门口的灯。心满意足的回房去了。
又一次被赶鸭子上架的年轻夫妻很窘迫的一同躺在床上,关悠稷双手交叠护在小腹前,不停绞着那件水青色的寝裤。郭麒麟何尝不无奈,他不是没碰过女人的雏儿,只是这个人不同往常。这是他爹替他选的妻子,是唯一一个能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的女人。想到两人也不过是二九年华,如果上天垂怜,他们将携手度过以后漫漫人生路。
“格格,比我大?”
“嗯,好像大半个月。”
郭麒麟的眼睛一直朝屋顶看,关悠稷的眼睛却恨不得埋在被褥里。
“姐姐?”
这是恶作剧似的称呼,郭麒麟终于把眼神回望,牢牢的刻在她身上。关悠稷不服气,才大半个月,何至于称一声姐姐,平白把人叫老了。
“别这么叫我。”
又是他惯常的笑,声音不大,却足见愉悦。不同于关少文常挂在嘴边温润的微笑,也不同于那位出身绿林的公爹郭德纲嘹亮震天的笑,这是一种属于少年的、如初升朝阳一般的笑。关悠稷想到两人在关府的匆匆一会,这人还算是体贴周到,才终于转过头来也望着他。
“咱两还有件事情没做。”关悠稷忽然开口。
郭麒麟以为她欲行那周公之礼,还颇有几分紧张。就看她披了枕边的中衣,顾不上发丝凌乱,就踩着塌下的布鞋,跑到博古架旁拿出自己的妆盒,取了一把小小的剪子和红绳来。郭麒麟披着被子不明所以的坐在炕上,见她上炕后又主动靠近,掌着烛火,仔细剪了一小把自己的头发,又在郭麒麟那短发堆里找了一撮毛。俱用红绳子紧紧绑了同心结,一式两份,分别压在了两个人的枕头下。
小心放好了剪子,才说:“这才是真的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这是郭麒麟说出的话。
烛火莹莹,满室红光。有那么一瞬间,关悠稷把这句话当了真,霎时心中春风骤起,所到之处棠梨盛开,林木鸟啼,分明处在东北,却仿佛置身江南水乡,周身只余下柔情暖意。唇颊生香,腰肢纤软。奕奕天河光不断,长生殿里有眷侣。
这一夜姹紫嫣红开遍,红被里白浪翻腾不休,直闹到天边泛起青雾白光时方止。龙凤呈祥对烛燃到火光细微之时,仆人们敲门进来,鱼贯而入。大多都是来服侍关悠稷的,那是她从关府带来的陪嫁。云画云月是伺候梳妆的,云影云出是收拾床褥的,其余小丫头负责院中门外洒扫。方妈妈则是简单的福了个身子后就把两人换下来的寝物拿出去,仔细翻看了半天,确定看到了昨夜好事已成的标示才离开。
郭麒麟是一早就收拾好的,他们家没有给少爷配贴身丫鬟的习惯。按照他新青年的装束,今天还照旧是西装风衣,皮鞋领带。却在选领带时犯了难,那厢关悠稷也终于停了打扮。收到自家爷们儿的目光,缓缓转过脸来。他又是一惊,妻子坐在渺渺晨光中,一左一右围着两个容貌不俗的丫头,却还是压不住她半分光芒。形太正了!就像宋徽宗的鹤体书道,笔笔中锋,每一处眉眼笑意都恰在好处,一丝不长一丝不短。身着杏色立领斜襟旗袍,上头栩栩如生的绣着春日里繁复的花,可都是徒劳,即便是满园春色都画进也不比上这衣裳的主人更引人注目。
凤钗珍珠环,龙纹玉掌梳。郭麒麟选了一条同色的领带,特地走来从远处走来。关悠稷笑问:“你看我这眉画的可还好?”
“好极了!好极了!”
见云画从她的描金牡丹花钿妆盒中拿出一小朵绒花,郭麒麟就伸手接过去,很笨手笨脚却诚心诚意的插在夫人发间。
“夫人说我选的这领带好不好?”
关悠稷哪有说不好的,新婚丈夫很体贴,待人也温柔。虽说在那事儿上有些不知满足,私下里也就罢了,去给家里人见礼时她分明看到几位妈妈都瞅着她脖子上那暧昧的艳痕不抬眼,实在是丢人。除此之外,第一次同郭家人见面倒还好,他们家都是奇字的男孩,琦字的女孩儿。和郭麒麟一母同胞的只有长姐琦芳、三弟奇铭,其余弟弟妹妹加起来够两个班,都是几位姨太太所出。虽然府上都以二姨太王夫人为尊,隐隐约约也传出了郭德纲要正式给王夫人继夫人的声音,但张、戴、寿几位姨太太恐怕还是希望维持现状的好。再者郭麒麟那个姐姐也不是好惹的,她此生最恨这几个妈妈在他们母亲去世时没有披麻戴孝行侧室之礼,且琦芳前年被父亲嫁给了黑省督军家的大公子,本来性格泼辣,现在更是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有她在,王夫人够呛能成为继夫人。
既然府上一直没一个正式的女主人,那么名门出身又颇具管理才能的关悠稷理所应当的被郭德纲委以重任,吩咐下去从此由她来料理主持府中琐事。关悠稷忙不迭推辞,虽说她一早料到此事不可推脱,但心里总还是怕的,上头一堆的婆婆,怎么好越过她们来处事决断。虽然郭家花销比起关府还不算大,但每天伙房也有七八十口人开饭,军官、士兵、赶来攀附的、各房亲戚一大堆,弟弟妹妹、表兄表妹、堂兄堂妹和他们的家眷还时不时来插一杠子,哪里是那么轻松的?
可你一个小辈,在长辈面前除了点头称是仿佛也并没有其他法子。就这么着,关悠稷接下来郭家这一盘帐,等从她阿玛给公爹修建的那幢罗马式三层小楼出来时,关悠稷已经盘算开来。郭麒麟心里却不老高兴的,按理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他从前志愿学医的时候他爸就不松口,老用这句话来搪塞,可如今成了家他爸还是不松口。又给了关悠稷一堆事儿去做,这弄的他想在温柔富贵乡里沉溺也无法。看着妻子有条不紊的吩咐下人、翻看账簿、整理嫁妆、安排人手,他倒像是个摆设。白天攒了一天的劲儿,只到夜里才能在女人身上出出气。真是窝囊极了,他郭麒麟都看不起自己。
关悠稷能清楚感受到这两天郭麒麟身上那股子气闷,只是她也忙得紧。新婚头一天就揽下这一大摊子事,再加上她从辽东带来的陪嫁丫鬟、侍卫、厨子、戏班子、铺子、田庄、宅子、银子、书画古董等要安置,后来又是回门又是给父母送行的,哪有空关心他。今夜好容易得了闲,关悠稷就静静躺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玩弄他寝衣上的扣子,听丈夫说话。
“你说,我爸,他老人家到底要让我干什么?”
关悠稷心里早有答案,她还记得当年爸爸和她们家说亲定约之时就曾提过,他要让儿子走和自己一样的路。那不就是往军事上培养吗?
“你有没有想过,去军队?”
“绝不,不到走投无路之际绝不。姐姐你不知道,我平生最恨军队。我父亲的军队是从土匪来的,不,准确的说,现在的军队与土匪又有什么差别?藏污纳垢的,喝军血、吃空饷,天天往烟塌上一趟,吞云吐雾不知今夕何夕。哪有一点军队的样子?中国已经到了这时候,人人自危、力求改革,这些军队的头头们却在大烟塌上划分领地、争权夺利,玩弄那一套帝王心术。哪有一点忧国忧民的心?”
关悠稷忙道:“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学医。我厌恶战场流血伤亡,如果能去安稳的国家学习医学,就好了。”
“爸爸大约是不同意的吧。”关悠稷对于这一点胸有成竹,她看自家这个公爹并不会放任长子去别国做什么医生。
“你忙着,我这几天也没闲着。我已经和阿杰商量好了,我们两口子可以在他的陪同下去美国,就在他的友人那里安置。你带着钱,我带着你,咱们走吧!”
关悠稷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想,一时间不知该说他幼稚,还是说他有趣。
“去美国?咱两估计没出奉天就被咱爸手底下那些人抓回来了,况且即使你真去了,难道能弃东北不顾?你我的家人、朋友都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这是我们的故土,故土难移啊麒麟。”
他终于从方才的神采昂扬成了霜打的茄子,关悠稷知道她的丈夫并非凡夫俗子。他心怀抱负、胸有天下,生于金玉锦簇之家,不仅没成为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反而能针砭时弊,一眼看清军阀内部的问题,没有被这权势迷蒙了双眼。若是傻子就罢了,既如此,她绝不许郭麒麟辜负了自己的志气,逃到美国去?笑话?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去美国定居算怎么回事儿?
见他陷入长久沉默,关悠稷又说:“你知道那天我们成婚的时候,日本公使、英美公使、北洋政府代表都来劝说咱爸,要你去他们那里接受教育。如果此时我们夫妇远渡重洋去了美国,即使你是学医,有悬壶济世的心,但外界会怎么评价郭德纲?他们会说东三省的当家人是个亲美的,日本人能坐得住?”
又缓缓道:“我看,父亲对你的事情是最上心不过的。”
等回了神,夫妇两才又依偎躺在一起。郭麒麟幽幽一叹气,不说话了。
关悠稷见他这样子,才知道他恐怕是真爱医学,不一定是为了逃避才想远赴美国。
“别叫我姐姐了,多老气啊?”
郭麒麟这才精神过来,顽皮的捏着她的脸:“那要叫什么啊姐姐?”
“我小字绾绾,长发绾君心的绾。”
“绾绾~倒是很妙。”
年轻两口子正是蜜里调油的好时候,郭德纲虽然没在郭麒麟未来的前程上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出来,但是却叫了司令部英文科的科长来系统的教育长子英语。要求从读到写,包括日常交流,都要地道正宗才好。有了事给他,郭麒麟也就不再郁郁不得志似的。跟着这位徐姓留美归来的老师好好学习,从前随随便便的英语风格都被一一纠正。
某日他刚下学归来,与正在算账的妻子闲聊,这才说到:“我小名叫大林,正好跟darling合上。”他很高兴的样子,又笑道:“徐教官倒惫懒,说既然如此就不用给少爷起英文名了,我忙跟他说,这可不行,darling是给爱人叫的,哪儿能人尽皆知?”
“darling,是给绾绾叫的,只此一家,再无分号。”
关悠稷心里一颤,对上他的笑眼爱意,险些内心失守。郭麒麟长得一副好皮囊,尤其鼻子秀挺,立于面中就凭白多了几分英气,时人总称他为民国四大公子。一个男人,有好家世、好教养、好学识,偏偏体贴温暖,虽然关悠稷也从旁听了些他的荒唐风流事,时时提醒自己切莫步了那些痴心女子的老路,只一心过好日子就成。但,这样柔情似水的攻势,她脆弱的防御工事还不知道能抵抗多久。
“别闹。我算账。”她只是轻轻制止,不好再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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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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