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情何以堪

—— “主人既然说每个朋友都是一样的，那文茜呢？”

——“她对主人来讲，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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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言垂眸看着手边把战神当抱枕迷糊睡着的小朋友，想起方才茉莉的话却默默了良久。

文茜……于他而言，可以是同学、战友是为数不多的知己，也姑且算是旧相识……

可她到底与旁人又有何不同——

他也说不清楚。

只是看她在自己眼前下坠的一瞬间，如同古潭幽井中死水一般的心底忽的激起惊惧后怕的涟漪，然后一点点荡开，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伸手小心地轻触她的发丝，然而沉梦中的孩童似乎睡的很不安稳，擦着他的袖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无意间避开了他的指尖。

少年讪讪收回了手，不觉有些哑然。轻笑一声替她掖好被角后背着窗外的晚风起身欲向门外走去，却被一声重物的掉落唤回了神——

“砰！”

舒言-：嗯？那是……

借着床头小夜灯一点橘黄的暖光，少年循着声源拾起了一册单薄的牛皮纸小本——看上了年头的样式，像是五六年前流行的小孩子的日记本样子。

舒言-：二年三班……文茜——“偷看的是小狗”？

封皮上歪歪斜斜的幼体字迹让舒言不禁轻笑出声，直起身来看着书架的位置正欲将小朋友的日记放回去，却发现扉页陈旧的密码锁已在刚才摔断。

舒言-：看样子是锁太旧生锈了……拧一拧螺丝应该还能修一下……

然而不知为何再次拿起那本日记他却突然有些紧张，抬眼轻看那边窝在床里那一小团后又似乎松了一口气。静立在屋中犹豫许久后终于冒着“当小狗”的风险，像好奇心过分的父母一般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xx04年，12月23日……多云”

“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我好害怕，我听见爸爸在shuai东西，声音好大。我好害怕，妈妈在哭。”

“xx06年，3月13日，阴”

“妈妈说要爸爸不再he酒了，但是爸爸很生气。他打了妈妈，我想保护妈妈，可妈妈不让我出去……”

“xx09年，7月48日，阴转小雨”

“爸爸说他有个大项目要谈，给了我300块钱，告诉我这四个月的伙食自己解决……但是方便面的调料太重了，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xx10年，1月1日，小雪”

“今年的年夜饭是矿泉水兑泡面！爸爸说最近公司出了点融资问题，钱要省着点花——早知道就不买那个限量款笔袋了，偷偷翻了下工地账本才发现老头子还欠着好几个农民工的工资没给……这半年的零花钱总共600，悄悄转工地账户去吧！”

“xx12年，8月12日，雷阵雨”

“烦死了！他们能不能别再吵了！我的出生是我自己能选择的吗！既然觉得我是个拖油瓶就别生下我啊！一天天就知道吵就知道吵！！！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

“xx16年，12月3日，多云转阴”

“我们家的楼层应该再高一点，5楼真的是个很尴尬的位置，跳下去也死不了只能摔断三根肋骨，刺的脾脏疼。还得浪费1万块钱手续费在医院躺三个月。”

“求求你们不要再吵了！”

“烦死了！”

“为什么天总是不放晴啊？”

“是我的错吗？”

“我应该再听话一点”

“我好累啊”

“我坚持不下去了”

……

诸如此类的字眼不断出现在一本小小的日记里，粗略的目测下，竟然密密麻麻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二的厚度。

舒言-：怎么会……是这样的家庭……

即使舒言对文茜的家境略有耳闻，所知道的也仅仅是她家不是一般的有钱而已。但富贵人家的难处，任谁也不会去感同身受地了解。

然而这样恨不得戳烂纸背的歪曲字迹，和字里行间充斥的恐惧、害怕、怨恨、不甘，却都在一个日期后骤然消失——

“xx18年，3月3日，晴”

“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要是这次总分能再高上16分，就能跟他坐在同一个考场里了！”

“他说第一志愿是S大……那我也改科报S大，生物和地理中间权衡一下也差不了多少分……暑假去补一补吧！”

“他最近似乎精神一直不太好，把君山银针都换成普洱了……只是普洱一两贵上半倍……我还得攒攒才能买上今年的好货。”

“今天午休的时候我看他的眼镜框的左螺丝似乎有点锈了，戴了五六年也舍不得换一副，不知道有没有去医院复查，涨了度数就难办了。”

“他最近似乎很高兴，昨天还给我多讲了两道题……”

“他高兴就好，他高兴我也高兴……”

……

如此往后再翻，日记里反复出现的“他”已经满满占了8年的时间。字里行间全是少女不可言说的心事，甚至不敢写出那人的名字。

可舒言知道，这本日记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出现他，却句句都在写“他”。

少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细腻到极小事的字句，复杂的情愫让人呼吸一滞——

她怎么……竟是如此……

他怔怔看着床榻上安睡的孩童，一时间突然解了前人之慨——

到底是……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