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和,或许是清明的缘故,须弥烟雨朦胧。
有风拂过竹林,窸窸窣窣,如翻书声。天边飘着几朵孤零零的云,淡淡的,几近透明。
竹林凄冷,玉竹苍翠,水珠晶莹,滴落入泥土,被渐渐吞没。
深处,竹枝摇曳,惊起无数飞鸟,聒噪的鸣叫声不绝于耳。雨后残留的水坑被人搅浑,没了平静,涟漪阵阵。
有一少年在竹林狂奔,脚上的草鞋早已被磨破,双脚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骨。其速度之快,令所经之地狂风乍起,水珠在空中被碾碎,又极速消失无踪。只是,他在竹林流下的斑驳血迹,无异于自寻死路。
竹林幽深,在昼犹昏,疏条交映间,只透下点点白光。
他的身后,有黑影在竹林穿梭,形如鬼魅,对少年穷追不舍。身影转瞬即逝,没有残影,更没有清风。小心翼翼,没带走一花一叶,更没留下一丝一毫。行事谨慎,可见一斑。
忽的,少年眼前出现一束光亮,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是猛的栽倒在雨后残留的水坑。
再抬头,原是跑到了一块空地上,天上的白光再无竹枝遮拦,洋洋洒下,毫不吝啬。
许是精疲力尽,他挣扎了许久,衣衫浸满了泥水,却终是没能站起。
紧追其后的黑影赶了上来,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戴着鬼面,看不清面容。
恍惚间,少年感觉脑袋被人踩在水坑里,耳边一片轰鸣,不觉间握紧了拳头,有血液从指缝溢出。
黑影一动,少年脖子便被卡住,被强行提起,悬在半空。
“仙祖之名,竟只是徒有其表?当真可笑至极。”黑影难道开了口,语气却是讽刺至极。
少年不语,脸色并不是通红,而是苍白。卡着脖子的手越收越紧,骨骼的断裂声传出,回荡在空中。意识已是渐渐涣散,眸中的亮光渐渐暗下去,几近熄灭。
泥水从发梢滑落至脸颊,却不显丝毫狼狈。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容,令黑影毛骨悚然。
果然,仙祖没走。
“这里可是须弥,当真以为本尊不存在么?”一道幽幽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出,回荡在竹林,令黑影汗毛倒竖。
这声音,属实比仙祖恐怖了不下百倍。
少年被黑影丢到一旁,在地上翻了几滚,仰面朝天,面色愈发苍白。他浑身都在颤栗着,完全不受控制。
天是灰白的,隐隐可见乌云浮动,几条近乎墨黑的竹枝斜伸出来。灰蒙蒙的天空似被水珠裹挟着,滴落在少年脸庞,绽开一片。
少年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终只是个凡人。新鲜的空气蜂蛹进肺部,令少年不由得呛咳了几声。
被水珠滴落在脸庞,少年一愣,随及皱了皱眉头,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不是他的。
少年面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却又缓缓舒展。至少此时,来人是友非敌,也算是不信中的万幸了。
侧过头,黑影早已不见踪影。唯有一白衣男子正靠在一根粗壮得约有成人手臂一般的墨竹上,手上握着一柄染着鲜血、寒光闪闪的黑色匕首,随手扯下一片竹叶,轻轻擦拭。目光柔和,嘴角似有一抹浅浅的笑。
少年一时竟是愣住了,白衣男子的相貌,实乃天人之姿,当真世所罕见。
似是觉察到少年的目光,男子挑了挑眉。将匕首收入袖中,向少年走去。
“孩子,欢迎来到须弥。”男子走到少年身前,蹲下身,浅笑盈盈:“需要本尊帮忙吗?”
少年面色一红,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男子似乎比较豪迈,一把将人抱入怀中,便直接走向竹林深处。
少年没有挣扎,不是什么信任,只是单纯的无法抵抗罢了。毕竟先前早已精疲力尽,此人又是高深莫测,按兵不动才是上策。
“敢问台甫?”男子问道,言简意赅,有些漫不经心,甚是随意。
少年静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单字叶,敝姓千。”
“千叶,倒是个好名字。”男子叹道,不知为何,这名字总有些熟悉。
“礼尚往来,阁下是否应该告诉千叶了?”千叶意识有些昏昏沉沉,却仍是警醒着。
男子望向远处不寻常的云雾,淡然一笑:“须弥山,白秋莫言。”
有风拂过,男子衣袂飘摇,似谪仙。竹林晃动,窸窸窣窣,显得深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