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腹中胎儿(壹)
尉迟玖渊归京后,群臣寻着了主,纷纷执笏上奏。笏上墨迹满满,阶下百舌之声,倒让龙椅上人几分欣慰来。
“若日日如此,哪怕我积劳成疾,也不枉皇朝一派繁华……”
望着大殿中群臣争谏,尉迟玖渊心下感慨,亦细细听着,不时采纳不时驳回,如此这番,待群臣皆退后,已然巳时一刻。
四下空荡,群臣上奏之声却仍绕梁,座上人只待大殿寂静,方移步至御书房理政。
“不知陆司马与都督可还顺利,”批拟奏章之余,尉迟玖渊寻思,“宋公子那法子,应是可行……”
如此想着,脑海中隐约浮现伊人倩影。出神一阵后,尉迟玖渊终是将许德海唤来,吩咐他带冷妃入御书房一叙。
而顷,闻御书房外许德海道冷妃娘娘请入房,尉迟玖渊面上已然带笑,却也不急着请人来,只等那人入房,许德海掩门离去后,方才正色道:“繁琐礼节不必再有,政事要紧。”
待人入座,帝子一边批着奏折,一边道:“朕南下巡访之时,当地守城设那洗尘筵不比京城皇室菜肴朴素,而当地街坊却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迹象。宋公子对此番,如何看待?”
只见宋亦然玉手执墨石研墨,薄唇轻启,缓缓言:“官无父母德,只知鱼肉百姓,方让众生皆苦,豪绅有机可乘。”
“既如此……”闻言,尉迟玖渊止笔,看向宋亦然,“宋公子认为,朕当如何做?”
“让百姓苦难之因有二,一为赋税,二为贪官污吏。”宋亦然朝尉迟玖渊道,“若重税,则减轻税收劳役;若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便革除官职。”
聆人淡淡语,尉迟玖渊心下惊讶,他也寻思过用此等措施,怕是这地方缺乏能用之才,思索良久,终未有对策。而今身旁人亦是如此说法,倒令他多少添了添信心。
“减轻赋税劳役易,扫除各级贪官难……若地方无人才,将奈何?”
“那便从京中调出去,地方兆尹一职久无实权,是时候派上用场了。”宋亦然缓缓答,后又执墨石磨墨,再无言语。
一语惊醒梦中人,尉迟玖渊怔怔看向身旁磨墨的宋亦然,只觉他似是知己,亦惊他主意颇多。
“这可真是把未出鞘的剑……”
回过神来,尉迟玖渊执手鼓掌,赞道:“不愧是宋公子,三番建议皆是妙计……”
一语落后,尉迟玖渊身子微微倾向宋亦然,戏谑道:“这也倒让朕好奇,你究竟是个什么样人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陛下过誉,鄙人惶恐。”宋亦然微微倾斜身子躲开,眸盯着面前人,音调依旧冷淡,“陛下,拟旨重要,还是调戏鄙人重要?”
闻言,尉迟玖渊倒不好意思起来,身子端坐回座上,掩嘴轻咳了一声,说是自己失态了,方才再次执笔点墨,持黄帛拟诏书。
……
再说凤鸣宫内,金妍懒懒倚于软榻上,手中绫绢扇转了又转,听着襄菱说着从去遥城差役那处传来的话。
“听遥城街坊说,这宋氏原为隐族,因有恩于遥城边境布衣,被长公主殿下知晓,方将那嫡二小姐引入宫中,作为赏赐。”
“若如此,”金妍闻言微怔,“为何偏是这二小姐,而非循规矩招那长女?”
见襄菱思索一阵后再言,听闻这二小姐将近双九,许是长女已出嫁,故而将这二小姐引来宫中。
金妍柳眉微蹙,忽见桌上佳肴,又是一阵恶心,只唤侍婢将早膳撤了去。
“可是太医院的汤药未有作用?”一旁帮着揉腿的襄菱担忧道。
金妍头微点,心中嘲讽着这些个老骨头之时,亦在担心自个儿的身子。
“近来月事也是久不曾来……”将手中绫绢扇打量一番后放于一旁,“若再如此,便让那些个老骨头来把脉罢。”
……
再说宋亦然待尉迟玖渊拟完旨后归芸竹宫,便闻矜云说,汝南殿萧贵人差人带了封信来,亦带话道:“萧小主大腹便便,行动多有不便,便不亲自来这跑一趟,令冷妃娘娘麻烦了。”
“无妨,代本宫问候她便可。”
待人远去,宋亦然入屋,屏退了身边侍婢,单留下矜云,方展信阅览。
“历冰霜,不变好风姿,温如玉。未成林,难望凤来栖,聊医俗。”
“咏竹……”宋亦然心下不解,随即转身看向芸竹宫后那片竹林,“怎会是咏竹?”
寻思一阵后,他倒舒心些许,因为此番萧贵人回信,令他明了,这萧贵人只是撞了姓名,并非他那了无踪迹的长姐。
“娘娘可要备笔墨?”
一旁矜云福身问着,思索再三,宋亦然终未让其备着,也实是无这兴致再去猜测。
“可是长姐,又会在何处……”宋亦然只心念着那离散亲人,“长公主曾说愿助我寻到长兄长姐,不知此话有几分可信……”
与此同时,汝南殿偏殿内,珍嫔又带了些许安胎补品,亲自送至萧贵人处。
“怎能如此麻烦笙卿?”因离临盆日愈发接近,萧贵人只倚坐于榻上,生怕将孩子磕着碰着,“若再送药来,差侍婢来便可,怎能天天如此,这可乱了规矩了。”
入房的珍嫔只将殿内侍婢屏退了去,自个儿收拾着这些补品,笑道:“自打入宫以来,都多少年了,你我之间何必有那些个繁琐礼节?只安适便好。”随后坐于榻上与人聊着。
“听闻芸竹宫那位今日被陛下召去了御书房,想来是个见多识广的才女。”
“御书房?”萧贵人心下惊讶,问道,“女子岂能从政?当真是陛下召冷妃娘娘去的御书房?”
闻言,珍嫔头微点,又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素手扶额道:“倒忘了你是疏冥国来这皓月居住的…”
“我也是听说,这不忌讳女子从政的说法,还得从皓月第三代帝子开始。起初倒还有些顾虑,直至曾祖帝允四夫人从政,发觉众生一片和睦安然景象后,先帝方才除了禁女子从政之令——而今至现陛下处,已有二百来年。”
“原本来如此……”萧贵人抿唇笑着,“终是我们疏冥孤陋寡闻,世代不允女子从政,现也萧条不少。”
身旁人只笑着不应话,萧贵人亦无言。
只这故乡,似是回不去了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