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胆战心惊

宫门外,一轿仅跟了四五人的车马停下。张里章拨开车帘跳了下来,看着庄严肃穆的宫门轻轻叹了口气。

许谦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一个棕红色檀木盒,随后俯身对他耳语道:“到时候你先去一趟杜王府,把衣物给他捎过去。火能有多大就放多大,咱家不缺那点儿货。”

张里章点点头。两人进了皇宫,穿过数座阁楼亭台,不过一会儿遇到了个岔角,一东一西分道扬镳。

皇上的六十大寿热闹非凡,宴席设在皇后娘娘的后花园。

这等地方非许谦这等人所能涉足,于是他在园子后停步,招呼了下守在园外的太监,希望能让他帮自己送进去。

许谦背对着园子,也不敢窥里面的景光。但即使如此,他几乎也能想象到园内众人惊讶的神色,应合着传出来的赞赏声和不断的长吁短叹,许谦乐得心里开花。

那盒子外表看起来朴素无华,里面藏着的却是早已失传的字帖,乃十几年前曲老先生在世时的亲笔作品,赞美齐国江山秀丽、富丽堂皇的美好风光,却未料一场大火烧的突然,满屋灵篇妙作连同他这个人给焚了个干净。

皇帝少时一时兴起去周游世界,在路过齐国时意外听到一首诗词。

皇帝对界外文化兴味盎然,于是寻人细细了解了诗后深意和作者其人。

他就是在那时遇到的曲老先生,并在那里留学有半年之久,半年后被召回氿国。

听闻曲老先生逝世的消息时,年有四十的皇帝痛心不已,当即命人去给曲老先生的家人送去灵芝参药、金银珠宝等聊以慰藉。

没有人知道,如今身在氿国的许华当年其实是齐国曲老先生的学生。

某年齐国突发暴乱,许华的父亲作为暴乱的领头人被当众斩首,许华自己和他的母亲也被落了终身奴籍。

于是借着一次偶然机会,母亲带着许华逃到外地的东陵一族寻自己的娘家。许华便从小在婆家长大,而母亲却因与当地官员的纷争殒命其中。

长大后的许华接连送走了年迈的外公外婆,将攒下的积蓄都埋在了大院子角落的一片厚土下,两手空空地离开了那里,独带走了一卷曲老太傅亲笔字帖和一本诗书。

流浪到氿国,许华才结识了刚遭遇家府败落的许谦。

“曲老太傅当年虽是高位中人,最后却也辞富居贫,为万千清贫学子提供了学书的柳荫。我作为其中一子,本应感恩戴德,却因一些窝囊事去得匆匆,无以回报先生的大恩大德。”

许华神情沉静,语调平稳,眼里是少有的认真,不由得把厘管家看愣了。

他对这闻名四海的曲老太傅多有耳闻,关于其人的书也读过不少。

只是不想如今坐在他眼前的人竟会是那个被他日日高歌诵读之人的学子。

厘管家满脸的不信任与恍惚。

“临行前先生赠我以诗书,我却没能好好地用它。我不成器,便也想将它送给一个更好的人。”

许华拿开枕头,下面赫然躺着一本以皮革作封皮的本子。

许华将其递给厘管家。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许华垂眸,眼里好像还泛着泪光。

厘管家蹙眉,小心捧着手里的书,凑近听他说。

“我……”许华抬眼。

突然唰唰两声,厘管家感觉脑袋一凉,急遽逼近的危险感使他猛然转头,看着从窗外飞进来的黑衣人惊得长大了嘴巴,却是没能及时叫出声就被来人一个手刀砍晕了过去。

许华将要说出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七八圈才咽了回去。痛苦地捂住心口,难以置信地望向黑衣人:“你就不能再缓缓的吗……”

黑衣人耸耸肩,把钉在墙上的两枚飞镖拔下来,小心翼翼地揣回兜厘,让厘管家暂且睡到地上,紧接着抛给了许华一件下人的衣裳。

许华接住,转到房间角落的屏风后面去。

黑衣人探出窗口,揪住晕倒在窗下裸身太监的胳膊,发力抡进了屋,而后把他抱上了床用被子盖好。

许华换好衣裳出来时,厘管家已经被黑衣人扶到了别院门口。

黑衣人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一把拽上许华的胳膊,轻声道:“你先走,剩下的交给我。”

许华感动万分,心里说了声多加保重,然后堂而皇之地走出别院,跨过厘管家的手臂,望着黯淡下去的天色,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许华自打被接进宫就很少露面,和那个养着他的主子杜晓一般神秘。

所以哪怕光明正大地走在宫中,也不会有几人能认出他。只会当他是陪同许谦前来为皇帝贺寿的下人。

对于这天所发生的一切早在进宫的前一天就有了计划。

只要他的齐国奴隶身份在杜晓的帮助下成功转至本地平民,凭着一身不低的才能以后在社会立足不会再像曾经那般艰苦。

然后再与许谦一同上演一出金蝉脱壳。

一把大火烧了杜府别院。

死了个娈童不会有人太过在意。

只是可怜了那个充当“许华”的太监。

许华这么想着,那种不安感却分毫未减。

如芒在背的许华一路走得胆战心惊,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在疯长,直到彻底走出宫门,他才缓慢而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许谦匆匆赶出宫门。坐上马车与多月未见的许华相顾无言,两秒后,马车飞驰。

许华整了整衣裳的袖口,打破这片沉寂:“张里章的?”

“对。”许谦点头,“这几月过得如何,太子没亏待你吧?”

许华挑眉笑笑:“肯定不会的,堂堂太子人大气粗,直接让了我一个别院,还分了我六个丫鬟一个管事,顿顿吃好的。”

许谦沉默了会儿,神色有些异样,脸红了白,白了红,终于忍不住问:“那就好,我和老张还天天在家忧心你会因为这个身份而怎么着了呢……内个……真的,内个怎么着了吗?”

许华最怕他问这个,一时想转移话题但又觉得没良心。

两人相对沉默,盯着对方半晌,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双眼。

许华突然觉得滑稽,不禁笑了出来,咳了声:“没什么,太子他……洁身……很,有毅力……也很善良,把我买了去倒是没做什么。倒是帮我把户籍给移了过来,回去就能助你开个当铺,说不准还能做个管事的。”

早年两人就做好的约定,如今许谦有了资产,许华有了身份,开个当铺一辈子稳稳当当地过下去并不难。

许谦吁了口气,掀开帘子看了会儿窗外的景色。

许华觉着他有话,便等着。

居久,许谦嘶哑着声音说:“前些日子,我在房子里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许华心一沉,认真听他说。

许谦:“那封信也不知是谁留的,当日还下着雪……”

雪连下了两天,租房门前的地势倾斜,积雪厚到都将要淹没膝盖。张里章寻了个较结实的木板一端搭在低门槛上,尽管两人只要小心一点,一步就能迈过那块片厚雪,但放在那里的板子谁都没提起要撤。

那天许谦去早已败落的许府看了看。

当年的热闹的烟火气如今廖然一空。精雕细琢的白栏杆围住了大园子中心的楼阁,后花园中树木的枝干上、枝杈间都生满了白雪。他检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该有的都没丢。

于是他锁好府门,便又转路去祖宗留下来的当铺子探了探风。

因那天的雪越来越小,伞又被张里章带走去当旧东西了,所以他是一路随雪去,一路披雪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他们租的房子不大,进门转个身就是靠屋墙中间的书桌。平常上面不会有什么东西,这天却有些反常——一封信放在桌子中央。

他心里疑惑,拿起信,捏着觉得里面鼓鼓的,还有嘎吱的响声,便知道有雪。

打开,积雪簌簌落下,化了的水微微打湿了里面的信件,使其中字体的某些笔画晕开了墨,看起来分外狼狈。

“那里面……就写了一个字……”

“冤。”

许华瞳孔震颤,一时说不出一个字,背后倏然发凉。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