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从内侍手中接过那道明黄之物时,我心里有过些茫然,坐在软榻上的皇帝皇后目光一瞬不移地瞧着我,很是好奇我竟能不吵不闹地接下这块烫手的苦差事。
他们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很多时候会忘了我们的命就在他们的一念之间,我纵然有许多不甘,但也需得为爹娘着想。
皇帝问我想要什么,我说,要爹娘和阿弟好,要他们顺遂无忧。
贵人不解,只是摆了摆手,拟了一道让父亲升职的旨意,俸禄比如今的高了许多。
他或许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也不奢望这位君主能明了。
当我抱着那道封我为“顺和公主”的圣旨找爹爹时,他捧着瞧了许久,嘴里嗫嚅些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向来乐观的脸庞染上了诸多忧愁。
我看见了,爹爹粗糙的手掌正摩挲着圣旨上予我冠国姓的那处,我笑着说,爹爹应当开心才是,被冠以国姓可是普通人都得不到的,当是殊荣。
只是我不能再有自己的名字了,属于我的姓氏也被皇帝轻飘飘的一句不好便改了。
送爹爹出宫门时,他攥着我,不住低喃是他之过,可他又有什么错呢?
错的不该是那高高在上置旁人性命不顾的皇帝吗?
爹爹何错之有?
我被以教习宫规的由头留在了宫中,至此再未与爹娘见过面,而被我代替的那位公主,曾来拜见过我,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对我尊敬异常,她生的娇俏,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如果是她同齐国和亲,怕是要吃不少苦。
待到我被送往齐国的那日,皇帝以会暴露为由不许爹娘与我碰面,我只能在人群中遥遥看了一眼,便瞧见他们艰难挤走身侧的人,冲我笑了笑。
要等爹娘。
我辨出了阿爹的口型,偏过了头不敢再望。
皇后拉起我的手,例行公事般向我叮嘱,我定定瞧着我们交握的掌心,暗道,没有阿娘的暖。
她絮絮叨叨了许多,我便认真听着,但心中思绪却不知放在何处,偶尔听见几句话,多是宽慰我待国家强盛之后便将我接回。
我不知道那时候会在何时到来,便笑笑不应声,直到我坐上前往齐国的轿撵,我才想起我忘记了何事。
掀起那方纱帘,我的视线落在一处街角处,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从前也是这般看护我回家,如今却是变成了送我去往和亲的路途。
坐上轿撵后,车队并未即刻出发,而是从纱帘外伸进一只手,将那方薄薄的纱帘撩起,一位魁梧的将军低顺着眉眼,微微侧身,他说,公主请看。
我顺着他的指示望,只见辽阔的城门外跪满了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达官贵族,亦有粗布麻衣,他们自发请愿而来,神情无不庄严肃穆,隐含着同情和感激,列队整齐的将士们眼中闪着愧疚,片刻齐声高呼:
祝顺和公主一路平安,顺遂无忧!
若有陈国兵马强盛之日,定迎公主归家!
我别过头,眸中亦有些酸楚,马车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声声激荡。
随着马车的渐渐驶出,都城离我越来越远,不出半月,送亲的队伍便和齐国军队会晤,接着便是数不尽的马蹄声,响彻在我耳畔三个月之久,直到挂有齐国国旗的都城出现在眼前,我真正踏入了那方深不见底的宫门。
我一开始也曾期许,或许在齐国的日子会与我往日的人生不同,却未曾想过这会是我人生中最不愿提及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