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浮光燕骨(上)

——梦醒白刃削傲骨,浮光一燕笑终生。

京城有一家制簪店,店主有个徒弟。

徒弟叫做阿发,走路不回头,眼睛不外瞟。阿发体格粗壮,全然一副凶煞样,人们唯恐不及。据说他曾经入过鬼门关,但是这般恶劣长相吓得阎王直把他遣返。费解的是他的师父还愿意收留他,大家都担心哪天颜师父被阿发揍一通,大家也都愿意帮颜师父揍回去。

但颜师父似乎很忙,一年中有百来十天不见踪影。

不过阿发也不差,这么五大三粗的人手却细腻的很,年纪轻轻把师父的手艺学了个七八。

这店开在京城里一直没倒反而愈发有名的最大原因是其簪的精美耐看(也据说是有皇族的暗部支持,不过精美倒是事实),从他们店里产出的簪子的华丽不会喧宾夺主,简素不会显得乏味,会衬着人似下凡的仙子,沾染人间烟火,是白月吻着的珍珠,星河坠成的流苏,仿佛世界上其他所有簪子与他们店里的相比都逊色不少,那些官家小姐以拥有这簪子为炫耀的资本,也不过是这簪子过于供不应求了。

簪子最大的特别之处是触感的奇特,既不是玉的温润也不是木的质朴,金银更不必说,总而言之是介于玉木之间的,外行人细品更是品不出来了。

琉铭三年,严寒临春,岁末将至。

院内,三年前种下的梅正开得旺盛,满枝头的红在满院的白雪中灿烂夺目,这梅像是为冬而开的,似冬的火,与那活跃于北边房屋内的火苗相比沉稳不少。那北房烛下是持着书的阿发,对面的南边房屋比北边暖多了,燕子在屋内窝成一团又一团,安静得很。

那燕子的名唤作浮光,这店的名号也唤作浮光。那浮光之骨,乃是簪子的源头。

《浮光记》上有记载,若是要制成最美的簪需妖之骨,而这浮光燕虽然繁衍极快,但缺乏灵性,妖难成至极。

颜师父说,等他归来之时希望阿发的技艺更上一层楼,而这更高一层,阿发自然想到浮光妖簪。

阿发把书合起来放在桌上,又将怀里不太暖的暖炉拿出扣在烛旁。他扶着桌子站起来,那凳子与粗糙地面摩擦产生轻微声响。桌子与门只是两步之遥,他推开门去,刺骨的温度揽片片雪花顺着空气流通涌入屋内,这时候人吐出来的气也有了实体。阿发望着一院子的白雪茫茫,他拿起扫帚扫开了一条通向大门的路,雪堆在院内墙角,那小湖中的鱼儿若是能破开薄冰便能看见那雪是积得有多么高。他将门上的木闩拿下靠在门后,一拉,一推,一锁,那些动作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天色已晚又下着大雪,阿发沿着小路前行,半路林中跑来一只白兔挡在他面前,一侧的红眼倒映着他的模样。这白毛红眼的兔子伏在他面前好一会儿,他脑内一闪而过那白院红梅。阿发从兔子上跨过去,没等他走第三步,兔子嗖地一下窜到林里引起不小声响,短暂的安静过后树丛很快又一阵骚动,只不过这骚动更大一些。

于是阿发走得更快了,直到星星灯火在远处逐一显现,喧闹声伴着离京城渐近的脚步也更闹腾了,他将手靠近嘴边呵了口气,又搓了搓。

梁大将军正红着脸醉醺醺地与店家争论多添点酒的事情,店家让小二拿走梁大将军的酒壶躲在自己身后,又挡在将军与小二之间摊开着手说,明天又怪我的酒酒后劲太冲耽误你上早朝然后被骂接着扣俸禄了呗。

大将军说,再添杯酒又不会耽误多大事嘛。

店家说,不行就是不行,一国将军醉成这样像什么话。

大将军一拍桌子怒喊,不喝点酒哪有精力去冲锋上阵哪。

店家让小二后退几步,说那你天天来买醉也不行啊。

大将军指了两遍店家,打了个嗝说你看着,然后左掏掏口袋右掏掏口袋,看了一圈后终于在桌上看见一囊钱,他说你看,钱就在这!

那钱囊上还绣着一朵梅花,像是小娘子家家用的东西。

店家还想阻拦梁大将军不过被大将军一声阿发打断,梁大将军看见阿发便摇摇晃晃靠过来,拍着阿发的肩膀大声笑道,阿发,你真的不考虑来当鄙人的部下吗。

阿发摇头,梁大将军又狠狠拍了两下阿发的肩膀,说阿发鄙人不会看错的,你一定是个练武奇才,别去搞那些小玩意儿了。

他未言向前走,梁大将军啊呦这小兔崽子了几声,到松了口气的卖酒店家面前惹得对方又站起来警惕看着他,大将军拍拍店家的肩膀打了个酒嗝,店家捏住鼻子扇着味,看着大将军昏昏地把一摞钱倒在桌上,抓着钱囊就往阿发那跑。

店家叹气,招呼来小二清算下钱,多的明天送到梁家府上。

一路上梁大将军话多,兴致勃勃地道着五湖四海天南海北,阿发时不时应几声点点头,大将军讲得更欢了,激动起来手脚并用,滑稽的模样惹得不少行人捂嘴窃笑。

他们踱着步子终于来到浮光门口,阿发掏出钥匙打开门,梁大将军又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说鄙人在门口等你,万一鄙人一不小心碰坏东西,梁家倾家荡产就完了。

阿发不急不慢地在店里转悠一圈,店内凝滞的空气又鲜活了起来。那桂花簪子摆在厅堂的一个小桌上,他取了那簪用布包又好生装进木盒里,揣在袖子内,梁大将军朝他招手,他拉起门锁好,那银晃晃的锁在月下窃取月光而亮得晃眼。

桂花簪子送去了南城商家,大将军跟着阿发又来到酒家,他一拍大腿坐在酒家的椅子上与阿发告别,阿发摆摆手,算是回应了。

随后阿发听见梁大将军喊着再来壶酒,店家从屋内冲出来说你又来的声音大得很,衬得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他抬起手掌,忽然想起过来的时候也是此地搓的手,于是把抬起的手放下,又悄然捏了捏手心。经过林中雪又更厚了些,走起来也麻烦,脚会陷在雪堆里好长一截。阿发脚下像是踩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梁大将军的出现让他心情变得不错(这大概就是语言的魅力了),他对脚下的东西有些兴趣,用脚踢开雪扫出一片区域,发现一只血迹染一片的兔子躺在雪上,与来的时候的那只生的挺像,天下雪白毛的兔子大抵都一个样,浮光燕也都是一样。他想起这一带是常有狐狸的。

阿发用雪随意地盖了回去,不愿多想,毕竟咬死只兔子在大冬天的可不罕见。

他推开大门,将木闩放回原处。回头一望才发现扫好的一条小路又覆盖上一层雪,可是还上面多了脚印。

那脚印确确实实是脚上什么也没穿才能印出来的,阿发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这贼很有雅致,饶有趣味地堆了个雪人,就在墙角。

阿发走到北屋,北屋的门被推开小小的缝,光从房间里出来与雪相贴,暖黄色的光淡淡地一跳一跳,在雪上铺了层樱草丝绸。他推开门,一个姑娘在桌子旁玩着火烛。

那姑娘看见了阿发,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眉眼一弯,笑得讨人喜欢。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说来巧,姑娘是妖,浮光燕妖。

但化作人形便让人难以下手,总感觉会背上杀人的罪过,心里会一辈子过意不去的。

姑娘说,那便再留她一阵子吧,好不容易化作人形,怎么着也要玩一番不是。

阿发同意了,于是干什么背后都有一个小跟班,她对世界好奇得很。

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最喜欢你了阿发,这句话就像是日常表示感谢般,阿发也从未说些什么。

春分,夏至。

姑娘堆得雪人同春天的到来与其他雪花一同融化蒸发了,小湖上的冰也很快解封,不过这对小鱼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姑娘常常蹲在小湖边试着捉鱼,捉到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捉,来来回回后小鱼见一片阴影笼下来就跑。

梅树抽出叶子,远远没有院外的苦莲子树那般茂盛。白日中的苦莲子树总会予出碎阳一片散在院墙上,也会越界到院子里,那常是下午时候的事情了。

苦莲子树下牢牢系着两根绳,绳子下端穿过木板系好,姑娘总喜欢来这荡秋千。

她会一边笑一边喊,阿发,你看我荡得多高!

梁大将军也来找过阿发几次,一来二回与姑娘也熟,不过最初当大将军问起姑娘名字时她一句你猜带过了,等大将军走后,姑娘兴致冲冲来找阿发商量名字的事情。

依姑娘,姑娘叫做骨生。

秋分,冬至。

又是一年冬,梅还是那么红。

雪又下起来了,姑娘抱着小暖炉站在门口看院内观雪景,小暖炉烧得很暖,姑娘笑得也很暖。她伸出左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与姑娘的手心还未触碰便化了,她吃吃地笑着,收回手放在暖炉上。姑娘突然回头,与阿发的视线相撞,阿发见姑娘眼中总有不尽的笑意,她说,阿发,给我盘头发吧。

见阿发要去取簪子,她拉住阿发的袖子摇头,阿发看见姑娘的瞳中映着他的脸。姑娘说,我要用梅花树枝。

阿发取来一束梅花枝,是最好形状的花枝。他拢起一缕头发顺着发尾向下,发丝扫过的地方痒痒的。靠近头的头发又有些温热。

姑娘摸了摸后脑勺,又转过身来问,我好看吗。

阿发点头,姑娘含笑轻轻地说,最喜欢你了,阿发。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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