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
广德楼戏园子每日头酉时里就会开锣,但班主酉时三刻才会舍得请自家的角儿到后台准备。
八月初八的时节,京城已经稀稀拉拉开始有卖糖堆儿的小贩,天已经转凉。酉时三刻,班主德叔吩咐小的们开始挨屋抬角儿。
班子里最小的学徒名唤亭哥儿,剃个小光头,讨喜得很,滴溜溜的满院子乱窜。最后来到东厢,却一本正经起来,恭恭敬敬扣门三声,听里头说“进来”,才敢探出小光头,笑嘻嘻地请人
亭哥儿:二爷,请您去后台准备。
这位二爷是班子里第二个出坊的,祖师爷赏饭吃,有一把好嗓子根红苗正的青衣。他因为先天不足身子不大好,但脾气却泼辣得很,小字辈儿的无人敢造次。
这位爷一袭青灰缎面子面儿的长袍,正从矮几前站起来,睨了亭哥儿一眼。亭哥儿不敢耽搁,赶紧双手捧出一个麂皮包着、莲花蝴蝶纹样儿的小铜手炉,陪笑道
亭哥儿:堂主又早去了,叫我把这个捎过来,嘱咐说今天下雨天凉,让您加件褂子,他在后台候着您。
二爷接过手炉,这才露出点儿笑模样
二爷:你且去吧,给小哥哥说,我加件褂子就来。
这一笑恰似红梅撕雪,亭哥儿小脸一红,赶紧掉头跑了。
后台里,一位先生正与德叔说话,手里捧着盔头,将上面的点翠捋顺。德楼的常客好捧这位角儿一句“孟老扳”。
孟老板是班主打小收养的孤儿,取字“鹤堂”因为脾气好,心轻,班子里的小字辈们都跟他亲,尊他一声“堂主”,就连一贯跋扈的二爷在他的面前也只有撒娇,没有撒气发火的时候。
说话间二爷转到了后台,桔子扫么一眼后径直朝孟老板走过来,低眉含笑的叫哥哥
二爷:小哥哥
孟老板扭头看他,满意的看到他套了一种天青氅褂
孟老板(孟鹤堂):前两天风寒才好,怕你嗓子不爽利,今天压轴一折《女起解》,意思意思得了。
二爷噘嘴
二爷:那是小孩子才唱的,三天没登台,今我拿这个压轴,非给轰来不可。
孟老板捏他的脸
孟老板(孟鹤堂):孩子们唱的哪能和你比,你就算登台亮个相,一句也不唱,他们这票啊,也就算是值了。
二爷逗得直乐
二爷:瞧您把我捧没边了!
德叔在一旁笑道
德叔:鹤堂说的有理,您得把嗓子好好保护起来才是。
二爷笑啐
二爷:得嘞您那,我还得给您挣钱呐!
广德楼有规矩,孟老板和二爷不会一天登台,但是这天孟老板却亲自给二爷垫了一场《陈三两爬堂》,看客大呼过瘾,说是一次值回了两次的票。
这边厢,陈三两在台上唱道
孟老板(孟鹤堂):我为他长街把身买,我为他更姓又改名,我为他受尽人间苦,我为他落个败门风,如今他把高官做,贪赃卖法辱祖宗……
台下一位小厮正急慌慌的找他家跑丢了的少爷。
孟老板唱罢谢幕,一行人回到后台,忽然衣帽箱子的缝儿里冲出来个小孩,一下撞进他怀里,险些把他撞坐在地上。
旁边扮陈三两弟弟陈奎的小生算是孟老板的师弟,当场就要发作,却被孟老板止住。这小孩显是没想到会撞到人,先愣了一下,最后想起来疼,才捂着鼻子大哭。孟老板见他才到腰高,锦衣玉砌,肯定是台下哪位爷家的少爷,又见他哭的可怜,便叹气把他抱起来哄
孟老板(孟鹤堂):快别哭了小祖宗,你家大人呢?
正在这时,德叔领进来个火急火燎的小厮。那小厮一眼看见了孟老板怀里的小孩儿,腿肚子直转筋,就差跪地上大哭了
小飞(小厮):哎呦喂我的亲祖宗哎,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要是把您丢了,老太爷太太非活剥了我的皮!
小厮说着要把小孩儿接一过去,那孩子却搂着孟老板的脖子不撒手,吸着鼻子软软的叫唤
周九良(周航):凉凉!
孟老板一听噗嗤乐了,低声道
孟老板(孟鹤堂):我可不是什么娘娘,叫哥哥。
小孩儿疑惑的被小厮千恩谢的抱过去,离开时还一个劲儿瞅刚才抱他的好看“娘娘”,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吴小秧花,是刚才偷偷从“娘娘”鬓边扯下来的。都被抱着走到门口,他才突然想起来似的喊了声
周九良(周航):我叫航航!
也不知道“娘娘”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