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依然一笑作春温
八月十五,浅淡的满月正慢吞吞往柳稍上爬。孟老板带着班子里的人已经到了西街州府门口。
临从家里出来时,班周中那位活祖宗刚摔了一个茶碗,破天荒的冲他嚷嚷
二爷:那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生柳梦梅, 他唱到‘领扣解,衣带宽’,对你真动手脚怎么办?!
孟老板捂住二爷的嘴
孟老板(孟鹤堂):祖宗!
却见那孩子凤眸含泪,心下柔软柔,温声的哄
孟老板(孟鹤堂):放心吧,少不了一块肉,回来给你陪黑儿。
打成角儿后,孟老板跟二爷就不再和睡一张榻,为安慰他,晚上回来不免要与这活祖宗挤一宿了。
思及此处,孟老板是眼里倒是含笑的
周府大门前挂上了琳琅的彩色灯笼,宾客络绎不绝,只不过这和戏班子没什么关系,他们得从偏门进。指挥着小的们把行头器具往里搬时,天门口探出个小脑袋,那小孩儿穿一件红底儿秀花皮毛领的长夹袄,映的小脸红扑扑,先是迷茫了一会儿,随即滴溜溜的跑过来牵住了孟老板的袍子。
孟老板一低头,只见那白胖小团子仰着头笑的见牙不见眼
周九良(周航):娘……哥哥!
嘿,这不是前几日撞到后台的那孩子吗?孟老板见他露着小牙,心里软和,蹲下笑着问他
孟老板(孟鹤堂):你是周家的孩子?
小团子改扯住孟老板的袖子,点头道
周九良(周航):我叫航航!我听小飞说今天哥哥要来。哥哥抱!
小飞大概是这孩子贴身的小厮,上次也见过一回,听孩子这话,竟是特地跑来接他,不过小飞不在身边,想是又偷着溜来的。
孟老板觉得好笑,班子里的孩子们都懂事早,没有人像小少爷一样撒娇,他见着孩子,一笑就心软,往怀里揽了揽,真是想抱起来,可进门到院子里路太远,他手上力气少,怕摔着这玉做的小胖娃儿,于是就跟他商量
孟老板(孟鹤堂):哥哥怕把你摔着了,牵着你进去好不好?
没想到那孩子好说话的紧,伸出小肉手点头脆生生的答应
周九良(周航):嗯!
到了连着府里戏台后身的偏院儿,小厮小飞就找了过来,再次把不清情不愿的小少爷领走,那孩子一步三回头的叫哥哥,要哭不哭的直让人揪心。可远远就听得小飞教给小少爷
小飞(小厮):要让太太看见您跟戏子们混一处……
孟老板笑笑,是了,在班子里他也是堂主少爷,可这和好人家的少爷总归不同,孩子小不知道,家里人教给他以后,怕是绝不会愿意和自己亲近了……他敛了敛心神,整了整衣衫,打算把今晚他们戏班子能演的节目单亲自可以主人家送去择选。
当胖胖的满月总算把自己举上树梢的时候,周家堂会就开了锣。今日里,周家还请了另两个城里比较有名的班子,鲍老板这边儿除了压轴的《游园惊梦》,周老爷还选了一出《四郎探母》,一出《嫦娥奔月》。唱到《嫦娥奔月》时已经是倒数第三场节目了,孟老板合着西皮慢板缓缓吟唱,执着五彩花篮左右芼采,水秀轻甩,眼波流转,垂头正见着周家小少爷扒折跟自己一边儿高的戏台子仰头张着小嘴儿艳羡的看他,旋即露齿一笑,目光温软的揉心揉肺,看呆了主位上的一位青年……
嫦娥唱罢,孟老板下台换行头准备《游园惊梦》,却在自己的妆生前意外见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他身量比自己高些,立鼻修眉,正回头含笑看他,孟老板见人笑,自己也跟着笑,伴着嫦娥却语气沉缓
孟老板(孟鹤堂):这位爷,可是湖广会馆的老板吗?
那位书生摇头,规规矩矩的一拱手
袁少帅(袁塞云):不是戏班子里的,惭愧没做过科,但是今天劳烦孟老板照顾一出《牡丹亭》了。
原来这就是那位“柳梦梅”……可算真当的那柳郎的风采。
这时候周小少爷又溜的后台,奶生奶气的叫唤
周九良(周航):哥哥!
随即看见他孟哥哥面前站着的人,声音立即矮了一个八度,扯住孟老板身侧的褙子,规矩的叫了声
周九良(周航):袁伯伯。
孟老板眼皮一跳
孟老板(孟鹤堂):袁少爷……
那袁少爷点头一笑
袁少帅(袁塞云):小号寒云,担待了。
是了,袁寒云……这位竟是那大总统的次子,军阀就罢了,听说与青帮也关系匪浅……但瞧着温文尔雅,倒叫孟老板恍了恍神。今儿早上孟老板都还不成想,堂会的最后一出《游园惊梦》能唱的这么执功执令。袁寒云下台来大呼过瘾,除却一身君子风范,到有些豪爽。他与孟老板约定回京前一定日日去广德楼捧场。
孟老板笑着答应,想着回头得要跟他家二爷讲一讲, 原来军家子弟里也有这么有趣的人物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