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归 (八)
自从楚攸宁走后,偌大的金鹤山只余许昭意一人。许昭意每日收拾陋室,怡花弄草,研究药性,又做了个围栏,抓了几只野兔圈养起来,闲时逗弄,尚且过了几日安稳平静的日子。
她虽然暗自奇怪许淮颂为何不派人上山将她捉回去,可一想到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又过了几日,许昭意想着许淮颂的气应该已经消了,家中守卫应该不再那么森严,便决定下山去找许颜,将家当都偷渡出来再作安排。
没想到只是几日光景,山下的境况已是沧海桑田。
许昭意谨慎地走大道回府,才刚见到人家,便觉得气氛不对。入镇的路口设了岗哨,几个士兵在巡逻。看他们军服上的徽章,不是梅军,好像是禹军的人。许昭意心头一跳,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许昭意捧一把黄泥抹在脸上,将一种紫色的药水抹在左脸颊上,乍看之下就像是胎记一样,又随手撒一些杂草在头发上,用毛巾将脸包的密密实实,才走上前去。
其中一个士兵要求她将头巾摘下。
“小女子只怕污了长官的眼睛”
“废话真多,赶紧的”
说着,那士兵便着急地上手撩起头巾。只一眼,便快快撒手,露出嫌弃的神情,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打哪来的丑妇,也不知有没有什么脏病,真是影响梅城容貌。走走走。”
许昭意又被另一个士兵拦住细细盘问一番,塞了好几个银元才被放行。镇上人烟稀少,原先满是热闹商贩的大街如今空无一档生意,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锁,只有士兵在路上巡查,时不时地抓住几个人盘问。
许昭意低着头匆匆而行,确定没有人跟随,才敢敲自家大门。敲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门后有声响。大门发出咿呀的响声,被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一个压扁的声音传出“谁?”
“黄叔,是我,昭意。”
黄叔原先是宋家的房账先生,后来成了许昭意家的管家,一待就是十多年,是从小看着许昭意长大的世叔。
“小姐?”黄管家惊讶的呼唤一声,快快打开大门,一把将许昭意扯进门内,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头伸出去左右观察,砰的一声连忙将大门紧闭。
“你怎的又跑回来了呢?”
黄管家恨铁不成钢,就差指着许昭意鼻子骂了。
“这镇上,到底发生何事了?”
黄管家叹了口气,许昭意这才发现,不只是镇上,就连家里也是一派静的吓人的景象。
“家里的奴仆丫鬟去哪儿了?许颜呢?又跑哪儿偷懒去了?”
“小姐消消气吧。别说奴仆丫鬟了,就连少爷都被抓走了。也庆幸小姐早先跑了出去,否则只怕连你也保不住了。”
许昭意吃了一惊,急忙催促黄管家详细说来。
“小姐走后,少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尔后半夜见你仍未归家,便把家中的人都派去寻。”
“遍寻未果,少爷便有些懊恼了,是既气你又气自己。又过了两日,少爷的气早就消了,只期盼你安全归家。左想右想,觉得你只可能会在山上,刚想组织人手上山找寻,没想到镇上就出事儿了。”
“禹城的军人借口有流寇从他们那头逃进了南芜镇,进镇大肆搜捕。实际上南芜镇左右不过就那几十户人家,哪来的流寇,都是借口罢了。”
“他们一家一户的搜捕,连鸡鸭也不放过,将能拿的都拿走。本想着这样也就罢了,没想到第二日竟驻扎下来,派兵设岗,将镇上的青壮年和略微有姿色的女人都带走了。”
“少爷、小小姐和家中的下人都被分成男一拨女一拨带走了,也不晓得他们现在如何。”
“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欺压百姓,他们带走那么些人,到底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不是那铁矿惹的祸。”
“禹城需要一条铁路。听说他们请了日本人过来指导采矿和修铁路,他们需要美貌女子去服侍那些人,又要壮丁去采矿,便把主意打到我们这个南芜的可怜地儿上。”
黄管家在那日也被狠狠地折腾了一番,现如今身子仍有些伤患,体力和精神也大不如前了,说了几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许昭意赶紧把茶奉上。
“真真是福兮祸兮焉可知,造化弄人只希望老天保佑了。”
刚挖出铁矿时,镇民欣喜若狂,总是念叨着这回发达了,没想到转眼间变成了飞来横祸。
自己一把老骨头,半只脚踏进黄土里没甚关系,小姐却是青春少艾,有大好的人生要过 可不能这般糟蹋了。
“这段时间以来,禹军时不时便又来搜查一番,只怕小姐留在家中不安全,若不去聂府。聂家老爷子素有威望,想来在他府上,他们到底会忌惮几分吧。”
许昭意摸着颈间用红绳系着的银牌,怎么也不能相信老天保佑这种没用的话语,可到底该如何呢?她也一无所知,茫茫然望着熟悉的房间,忽然觉得怎么就如此的了无生气,如此陌生?
她想要救她的家人,可天苍苍,地茫茫,她要去哪儿救?又如何救呢?她下意识的攥紧银牌,惟愿聂家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