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明日就该放榜了。

赵久帆盖好被子,将手探出来算了算日子,那些本就不多了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他生的俊俏,发丝凌乱的摊在枕上,脸上却能平白的添几分颜色。

他方才躺床上去,现在又按捺不住想要一跃而起绕着寝室疯跑几圈。

但是门外守着个白七。

门被敲了两下,白七在外头试探的叫了两声“少爷”,见没人应,就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进来把灯熄了。

赵久帆本意是想等白七熄了灯他再起身,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脑子,但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他屏息等白七熄灯的空儿就两眼一闭,会周公去了。

“久帆,这是你娘托你外祖父给你请的师父,我只你一个儿子,将来也须得是你来替为父被坚执锐,血染沙场。”赵临霁背手站在他面前。

齐悦站在赵临霁的身边,听闻此言推了赵临霁一把,“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赵临霁于是改口:“行行行,我告诉你小兔崽子,你要是不好好学我揍不死你。”

齐悦面不改色的抬脚,踩在赵临霁的脚背上,赵临霁不敢躲,生受了这一脚,面容扭曲道:“娘子踩的好!”

齐悦高冷的转过头,闪出身后的少年来,那少年一身红衣,面容好似受过了塞外风沙的磨练,少了稚嫩的俊朗,更显得坚毅。

见了他,少年微微一笑,收起了棱角。

齐悦就势介绍道:“别看人家年轻,这可是你外祖手下的得力干将,人家可就在这京中待个把月,好好学啊。”

少年抱剑躬身,行了一礼,“在下周是,字得法。”

赵久帆茫然的被三人围着,半句话都没插上就被安排了个师父,且不说这师父本领如何,单就是这尚未加冠的样貌,这年龄,这跟话本子里世外高人及名师的花白胡子的形象不符啊。

赵久帆内心是拒绝的,然而他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让他不敢拒绝。

反正也就个把月,忍忍就过去了。

年仅六岁的赵久帆在赵临霁的阴影下过早的学会了“忍辱负重”这个词。

次日直到公鸡此起彼伏的开始叫了,赵久帆在悠悠转醒,睁眼还就烦躁的将被子一脚踹了下去以彰显自己此刻对睡觉的渴望。

白七十分明智,没有推门进去,隔着一堵门对赵久帆说:“少爷,今天放榜了,你还要小的侍候吗?”

赵久帆被他提醒,瞬间清醒了,又不好作出自己整天掐着手指算日子的事实,只好佯装自己刚知道,端着形象阴阳怪气一句:“你算的倒清楚。”

白七这才放心的推门而入,笑嘻嘻的说:“少爷的事,这府里除了老爷夫人,还有谁能比我清楚?”

赵久帆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并注意着没让白七看着。

老爷夫人都没你清楚吧。

当然赵久帆也只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很注意积德的。

赵久帆本意是想悠悠然的去,然后置身事外的站在人群外等白七的消息,然他的身体并不追着他的本意来,遥遥的瞧见了皇榜便要下车过去,幸而前面人实在是多,驱车着实不便,他才堪堪挽回了自己的颜面。

只是颜面这东西在这时好似本就不存在一般,赵久帆的颜面刚勉强挂回脸上,又被涌动的人群撕了个粉碎。

所谓的颜面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赵久帆还没反应过来,那堵张贴着皇榜的墙就已近在眼前了。

于是他便也来不及顾及所谓的颜面了。

人群蠕动着,赵久帆在人群里奋力挣扎,猝不及防被人抓住,他奋力的向着那堵墙扑棱,然而四周一片混乱,好像到处都是手似的,赵久帆被这只力气极大的手拽着,居然就这么脱离了人群。

他还没看着自己的名呢。

赵久帆心知自己挣不过那只手,也就不再挣扎,哀哀戚戚的被拽出了人群。

他刚脱出人群,那人便停止了,并带着歉意松开了拽着赵久帆的那只手,赵久帆可算是得了自由,能转过身来瞧瞧这人长什么模样,回头好让白七找人去揍一顿。

顺带问问这人想干嘛,光天化日之下打劫也不太可能。

赵久帆一回头,差点蹦出一句脏话来表达自己的惊叹。

那只力气极大的手竟然来自一位老先生。

好嘛,这下揍是不能揍了,就剩下搞清意图这一项了。

赵久帆于是扯扯嘴角,露出个人模狗样的笑,整整被挤的凌乱的衣衫,冲那老先生作了个揖。

他顶着一张衣冠楚楚的皮道:“不知老先生有何贵干?”

老先生两眼似乎刷的一下子亮了,顾不上尴尬,连拍两下赵久帆的肩,嘴里不住说着:“好!好!”

赵久帆内心茫然,又不好出手拿下老先生的手,就只好这么不尴不尬的站着,刚要开口问清楚,那老先生就率先开了口:“咳,老夫想问问,小友榜上名次为何啊?”

赵久帆笑的扭曲了,“还不曾看见。”

老先生摸了两把胡子,爽朗一笑,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放宽心,小友这般谈吐,榜上定是有名的。不知小友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啊?”

赵久帆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先生接着道:“啊,小友可方便告知家住何处?”

赵久帆整颗心都想扑在榜上,一时犹豫是如实道来节省些时间还是二话不说离开更好:“这……”

“不如小友干脆告诉老夫你可曾婚配啊?”那老先生见他犹豫,一副生怕煮熟了的鸭子飞了的样子,干脆把自己打的什么算盘挑明了说,还伸手虚虚的搭在赵久帆的胳膊上,赵久帆稍一要跑,那手立马就能逮着他。

说来也奇怪,赵久帆他好歹也是正值壮年,结果被一个瞧着年逾古稀的老先生拽的死死的,这事但凡说出去赵久帆也就不要混了。

他逃不了,老先生不肯放,大约就等他一句“还未”了。

赵久帆有些烦了,于是顺他的意吐出了一句:“家中已给安排了婚约。”

看老先生的样子,是天都塌了。

“无妨,小友可否告知姓名?我见你投缘,不如来一段忘年交。”老先生不死心,而后才记起询问别人前应先自报家门,于是一拍脑门,抱歉道:“哎呦给我急忘了,老夫楚覃,楚衷思。”

“在下赵子安。”赵久帆寻了个不算假话的说法,意图糊弄过去,那位楚老先生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拦了这位青年过久了,于是尴尬一笑,撤回了手。

赵久帆道了句告辞便步履匆匆但背影看上去依旧不急不缓的挤进人群,淹没在了人海里。

楚覃朝身边招了招手,穿着布衣作平民百姓打扮的人拿着卷轴过来。

楚覃问:“这榜上可有他的名?”

那人一张让人看过就忘的脸,此刻认真的打开卷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合上,低声道:“没有。”

楚覃“嗯”了一声,语气疑惑,不信邪的一把扯过那卷轴,嘴里说:“不可能!我看人从没错过!他若榜上无名我看这科考也该重考。”

那人面色不改的立在一旁,全然将楚覃当个傻子,于是被楚覃这番大话吸引扭头看来的人便也只好将楚覃当作了傻子,漫不经心的转了回去。

周是躺在马车里合上眼假寐。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行,车顶上的铃铛随着叮叮的响着。

马似乎被人拉停了,马车也顺带着来了个急刹车,周是假寐不下去了。

男人大刀阔斧的跨上马车,马车承受不住似的晃了两下。

铁器摩擦之间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声,周是象征性的抬了抬眼皮,就见那男人将手中的刀毫不见外的放在了车上。

男人披着盔甲还未卸下,装作不经意的提起话题,眼神却不住往周是那飘。

周是也没拆穿,心里大概明白了此人是想来干嘛的。

“我听姚峰那小子说你今天能进京,所以赶来见你一面。”男人有些不安的开了口,也不知自己这么讲合不合适。

周是知道他的意思,懒得应付,也就随着他的话往下应和:“哦。”

“我,我听说了都。”男人终于肯直视着周是了。

周是又漫不经心的应一声。

男人忽然暴怒起来,压着火气说了声脏话。不知是气周是的堕落,还是气把他变成这样的人,亦或是气他那不公的命运。

这声脏话把周是的铁石心肠捂暖和了些,他动了动身子,“没事”两个字在他嘴边滚了一圈,还是没能被他吐出来。

男人也静下来,来之前打的满腹草稿,一肚子安慰的话都捣烂如泥,这话太轻了,谁不明白呢?

“行了,”周是一面漫不经心的开口,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的矫情,“何其忱。”

何其忱从自己肚子里的那两滴墨水里实在是扣不出什么话来了,讷讷的拎起刀来,打算冲周是告个别。

“你这就要去见那位了吧?”何其忱半弓着腰站起来,微微掀起了帘子,“你小心,我过两天也就去了。那啥,不过你有啥事,尽管叫我就成。”

周是点头,何其忱才心满意足的跳下马车。

马车又是一阵晃荡。

车夫开始驱车向前。

风掀起帘子,露出了盛京熙熙攘攘的繁华。

周是淡漠的瞥了一眼,看着外面吵吵闹闹的景象,忽然想,哦,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赵久帆也不知挤了多久才挤到前面去,一眼便瞧见了榜首那个明显大了几倍的名字——不是他的。

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里有点不爽。

当然考第二也很出乎他意料就是了。

他的名字也不算难找,就排在那个大名字的后面,赵久帆特意留意了眼榜首的名字,记下那人的姓名。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记住就行了,指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比如让白七找人揍他一顿什么的。

赵久帆心满意足的看完了榜,就察觉到了饿。

今晨因为急于看榜,他只在白七面前装模作样的塞了两口饭,眼见着日头高升,他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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